这话一出,嬴政沉默了。
这是动摇国本的大议。
以往他只觉得楚君是个有些怪癖的方士。
要么送些新奇玩意儿,要么讲些晦涩难懂的道理。
在他眼里,楚君也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仙家过客。
直到今天。
一碗冰镇酸梅汤,揭开了商业的底牌。
原来万物皆可变现。
原来贫穷不是因为缺资源,是因为缺脑子。
嬴政心动了。
谁不想看着天下百姓丰衣足食?
谁愿意自己的子民一辈子只会嚼草根?
人要讲究个滋味。
一日三餐,若只有冷硬的块茎,那与畜生何异?
商鞅当年变法,留下的后遗症,至今仍在隐隐作痛。
祖宗家法,雷打不动。
可楚君偏要改。
他改的,是商鞅定下的铁律。
变法下场如何?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但他必须站出来说这话。
因为他顶着大秦汉中侯的爵位。
因为他是帝国最高学府的教授。
为了天下苍生的活路,这一变,势在必行。
如今六国已灭,天下一统。
死守重农抑商的老路,只会让大秦窒息。
必须农商并重,双管齐下。
唯有如此,国库才能充盈,百姓方能富足。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扶苏垂首不语。
身为长公子,此刻插嘴便是逾矩。
郑妃也敛起眉眼,静静伫立。
后宫不得干政,那是始皇帝最忌讳的红线。
她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许久。
秦始皇终于点了点头。
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爱卿所言,朕已听闻。”
“此事关乎国本,朕自会斟酌。”
“但你要清楚,商君之法是我大秦横扫六合的根基。”
“妄动根基,朝堂必生波澜。”
“国家大事,朕需看到实绩。”
“朕许你汉中郡全权治理,给你施展才华的空间。”
“只有用成果说话,才能让那些老臣心服口服。”
“你是汉中侯,这方天地,由你做主。”
“你可明白?”
楚君躬身行礼。
“臣,遵旨!”
懂了。
老赵这人,够意思。
虽然话没说透,但这已经是变相的特批。
简单说,准了。
地点就在汉中。
在那里,他就是土皇帝。
李斯那帮人就算有一百个不愿意,也没资格插手封地政务。
秦始皇给他的,是一个试错的舞台。
一只尚未成型的雏鸟,被抛向了广阔天空。
他要做的,就是蜕变成金雕。
在咸阳城上空盘旋,震慑群僚。
用事实告诉所有人,他的路线才是大秦的正途。
见楚君人手不足。
秦始皇补充道。
“军营里挑几个机灵点的兵卒配给你。”
这番话,分量极重。
凭楚君现在的身份,始皇帝完全不用操心这种琐事。
只要让百姓不饿死,就是最大的功劳。
没必要去得罪满朝文武。
更没必要指着鼻子骂那些坚持旧制的大臣。
但楚君做了。
他不光要填饱肚子。
还要让百姓活得像个人样。
这份担当,才配得上汉中侯的名号。
临走前,楚君留下了麻将和酸梅汤配方。
特权到手,目的达成。
至于汉中郡的未来布局,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遍。
只需半年。
他能让汉中郡的繁华,直逼咸阳。
楚君这辈子最拿手的活儿,那是下地干活。
顺带手,他还带着老乡们搞脱贫。
这俩身份,唯一的区别就是时空跨度大点。
一个在二十一世纪,一个在战国末期的大秦。
但他心里有底。
他这只刚飞起来的秦地蝴蝶,迟早要进化成遮天蔽日的金翅大鹏鸟。
……
汉中郡,上庸县。
这里地形独特。
北边隔着秦岭,南边靠着米仓山和大巴山。
四面环山,中间凹陷,像个天然盆地。
秦岭像道高墙,挡住了北方的寒流。
所以这儿气候温和,雨水也足。
汉水从西往东流,贯穿全境。
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
懂历史的人都知道,这地方历来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。
但眼下,这里穷得叮当响。
上庸县更是穷中之首。
全县加上各个村寨,满打满算也就万户人家。
始皇帝把这地方封给了楚君,食邑万户。
后来又恩赐了三千户,在新城县那边。
村里日子苦啊。
今年庄稼收成惨淡,可税赋一分不少。
里长牛山五十多岁了。
他管着这一片山头。
郡、县、乡、亭、里。
刘邦以前干的就是泗水亭亭长。
十户设个里,叫里正。
十里设个亭,叫亭长。
十亭设个乡,叫乡长。
秦始皇这人,对权力抓得死紧。
从上到下,大到丞相小至里长,任免权都在他手里攥着。
牛山管的这片区域,依山而建。
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。
大概两百来人,二三十户光景。
这块地儿原本归蜀国。
战国那会儿,秦国灭了蜀。
这么多年过去,老百姓也认命了,算是接受了新身份。
牛山咳了一声。
抬头看了看天上毒辣的日头。
又低头瞅了眼田里蔫头耷脑的稻子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,满是凄凉。
天下一统,百姓日子也没见好过。
大秦的重压,全落在农户肩上。
主要是两样:赋和役。
先说赋税。
后世出土的秦简里有记载。
始皇三十五年,迁陵县收了677石田租。
来源是152户人家的400亩税田。
按当时的亩产推算,秦朝的税率差不多在五分之一左右。
到了汉代,变成了什五税一,后来更轻,成了三十税一。
相比之下,大秦这税率,简直高得离谱。
百万大军供养,两百万刑徒服役。
这沉重的担子,全压在了这些贫苦农家身上。
再说徭役。
大秦的户籍制度完善得很,甚至影响了后世几千年。
基于这制度,服役频率极高。
一旦碰上大兴土木,适龄壮丁就得被抓去干活。
这叫“践更”
史书有载,大秦律法严苛。
男子一生,兵役、戍边、更卒轮番上阵。
这哪是过日子?这是拿命填坑。
赋税重如泰山,徭役猛于虎狼。
百姓连口喘息的余地都被榨干。
楚君对此看得透彻。
秦之速亡,根子就在这吃人的制度上。
赵高胡亥不过是推倒多米诺骨牌的那只手。
咸阳粮仓一开,数百万石粟米堆积如山。
可惜啊,这些救命粮最后全进了项羽的口袋。
国强民穷,这便是大秦最讽刺的底色。
“里长……咱们是不是归了侯爷?”
“收成……还能保住吗?”
村民衣衫褴褛,眼窝深陷。
目光交汇间,全是绝望的死灰。
天要塌了。
牛山拄着枯木拐杖,眼眶通红。
他嗫嚅道:“听说……侯爷乃是仙人手段……”
“仙人?”
有人冷笑打断,“仙人会管我们死活?!”
“怕是江湖骗子吧!”
“说好的亩产万斤,影子都没见着!”
愤怒中夹杂着哭腔。
饿极了的人,什么都敢骂。
兴亡皆苦,百姓如草芥。
翻开史册, 将相光鲜亮丽。
汉家铁骑踏破匈奴脊梁。
三国烽火映照武将英名。
隋唐盛世万国来朝。
可翻过那些宏大叙事,底下只有寥寥数语写尽民生疾苦。
牛山重重叹息。
担心百姓,他也同样煎熬。
突然,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死寂。
一个鼻涕横流的小童跌跌撞撞冲进来。
“里长爷爷!人……来人啦!”
孩子满脸泥土,狼狈不堪。
地面开始震颤。
灰尘簌簌落下。
众人惊愕抬头。
莫非汉中侯亲临?
荒谬。
这等穷乡僻壤,县丞都未必能入其眼。
尘土飞扬中,一面赤红大旗赫然入目。
猎猎作响。
牛山眯起眼,看清了旗帜上的字。
汉中。
是大秦侯旗。
队伍前方,披甲将领骑乘骏马。
腰间佩剑寒光凛冽,气度不凡。
后方驽马拉着物资,粗布遮盖严实。
不知装了何物。
“谁是里长?”
声音低沉冷硬。
牛山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