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碗中,“这是用乌梅熬制的?”
“不错。”
楚君随手甩出一张二饼,轻笑道,“陛下可知,这乌梅源头何处?”
“山林野果罢了。”
此时,郑妃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牌面,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。
嬴政顺势凑过去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指点道:“郑妃,弃那张二条为宜。”
简直是夫妻联手做局!
两人合伙坑他一个!
郑妃心领神会,当即打出那张牌。
“碰!”
嬴政大喜过望,将牌拢入怀中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楚君看着这一幕,暗自无语。
这是他生平头一回,被人这么针对地打麻将。
笑过之后,楚君转头看向扶苏:“公子可知,眼下咸阳米价几何?”
“斗米三钱。”
“那若问你这乌梅值多少钱呢?”
扶苏一愣,面露不解:“乌梅生于山野,本无市价,何谈值钱?”
嬴政眉头微蹙,隐约猜到了楚君的意图。
此人又要借题发挥!
“价值高低,全看怎么用。”
楚君手指轻敲桌面,语气平淡却极具说服力,“这麻将所用的石头,随处可见,即便加上雕琢工序,成本也低得可怜。
但若我以此千金相求,公子买是不买?”
“买!”
扶苏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千金难买这一乐。
你看那始皇帝抓牌时的眉眼,藏都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这冰镇酸梅汤,一钱一碗,公子喝是不喝?”
扶苏瞪大双眼。
这也太便宜了吧?
楚君轻笑出声。
秦始皇却微微皱眉,眼神深邃。
这小子,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
“刚才公子不是嫌乌梅廉价么?”
楚君手指摩挲着麻将边缘,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我用了五十斤乌梅,熬出上千碗汤。”
“一碗收一钱,总计一千钱。”
扶苏眉头紧锁,满脸困惑。
这账算得不对啊。
“公子且说,五十斤乌梅本钱几何?”
“几何?”
“一百钱。
市价一斤两钱。”
扶苏倒吸一口凉气。
贵?还是便宜?
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。
野生乌梅遍地都是。
咸阳外山上多的是。
正值成熟季,只需费些手脚便能摘取。
只是野味偏酸,寻常大人不喜,唯有顽童爱爬树去掏。
楚君指尖轻弹,推出一手好牌。
“清一色。”
“三位,各付一百钱。”
郑妃身旁的侍女吓得脸色煞白。
这人疯了不成?
竟敢赢陛下的钱!
郑妃倒是大气,爽快掏了铜钱。
楚君重新洗牌,语气轻松。
“石头在那儿,就是石头,一文不值。”
“雕成物件,便价值连城。”
“乌梅亦然。”
扶苏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但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。
“公子这番操作,最终这些钱进了谁的口袋?”
“当然是您的?”
空气突然安静。
秦始皇嘴角抽搐。
楚君也愣了一下。
话虽粗,理却不糙。
可扶苏完全没get到重点。
“百姓手里!”
秦始皇猛地转头,目光如炬。
神情肃穆。
【始皇心中已有定论。
此刻提出来,必有深意。
此前楚君驳斥李斯的抑商政策,主张以商富国。
“五十斤乌梅换百钱。”
“对百姓而言,不过是上山走走的事。”
“漫山遍野的果子,他们卖给商贾。”
“商贾再卖给我,赚取微薄利润。”
扶苏若有所思。
“所以呢?”
楚君笑了。
“运气好的日子,一天能摘几斤。”
“七八钱到手不难。”
“如今大秦斗米三钱。”
“这点收入,足以让百姓添点盐巴、粟米和粗麻布。”
“这般一来,百姓日子是否稍显宽裕?”
扶苏眼睛一亮,连连称是。
但他脑子转得快,紧接着抛出一个更尖锐的疑问:“既然老师有这般好买卖,为何不直接让百姓把果子送上门来?”
能问出这层,说明这孩子没白教。
楚君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这正是他接下来要拆解的核心。
“公子且算笔账。”
楚君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桌面。
“寻常农户,双腿迈开,哪怕脚底生风,走完这段山路抵达咸阳,少说也要大半天功夫。”
秦始皇眉头微蹙,似乎在脑海中快速推演路程。
时间就是成本。
楚君顺势接话:“这一来一回,耗费的是人力与光阴。
若无商贾从中周转,单靠百姓自运,效率极低,损耗极大。”
始皇闻言,嘴角终于压不住笑意。
被臣子这么一捧,龙颜大悦。
“不错。”
始皇颔首,“商贾便是那流动的血脉,没了他们,大秦的经济便是一潭死水。”
楚君趁热打铁:“正是此理。
臣给乌梅定价,一斤两钱。
商贾收来,转手便能卖到两斤三钱。
这中间的差价,便是他们奔波的动力。”
“聚沙成塔。”
楚君语气平缓,却字字珠玑,“起初几斤几两看似微薄,可一旦汇聚成洪流,利润便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窗外漫山遍野的植被。
“除了乌梅,臣还要广收其他野果。”
“比如——山葡萄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气氛微微一凝。
始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郑妃更是满脸困惑,忍不住开口:“乌梅尚可入药食用,这酸涩的山葡萄,又能有何用?”
楚君微微一笑,胸有成竹。
“酿酒。”
二字一出,满座皆惊。
大秦律法森严,严禁私酿,只因粮食珍贵。
酒,历来是权贵阶层的奢侈品,寻常百姓连闻都难闻一口。
“以山葡萄为基,去其酸涩,留其醇厚。”
楚君分析得头头是道:“如今禁酒,核心在于惜粮。
若用非粮食作物酿酒,既不影响民生,又能满足上流社会的口腹之欲。
这生意,陛下觉得如何?”
始皇先是一愣,随即仰天大笑。
笑声震得殿梁微颤。
“妙!真是妙极了!”
始皇指着楚君,赞不绝口,“楚教授此举,不仅解了朕的燃眉之急,更为国库开辟了新财源。
待新酒问世,朕定要尝个鲜!”
“不远矣。”
楚君自信从容。
然而,话题并未就此结束。
“不过,陛下刚才纠结的点,偏了。”
始皇挑眉:“哦?何意?”
此时,一旁的牌局正酣。
扶苏刚摸出一张二条,心中得意。
楚君却不动声色,指尖轻弹。
哗啦一声。
牌桌之上,筹码散落。
楚君身子后仰,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。
“不好意思,三位。”
他声音清朗,不带丝毫歉意。
“我又胡了。”
扶苏脸色一僵,手中的牌差点拿不稳。
郑妃看着满桌输掉的铜钱,欲哭无泪,只能苦笑着挥手示意宫人记账。
楚君没停,指尖搓着竹简的边角,声音却沉了下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光指望地里长出的粮,哪怕真有天降祥瑞,百姓也就刚够把肚子填平。”
“若是臣手里握着几十万吨土豆,您说这日子该怎么过?”
“顿顿啃生薯?您觉得这叫日子?”
秦始皇眉头紧锁,眼神锐利如刀。
不够。
当然不够。
匈奴骑兵为何个个像铁打的一样?
因为他们大口吃肉,牛羊满圈。
大秦的黔首要是只靠那点淀粉过日子,就算披甲上阵,能有多少死战之力?
土豆是保命的口粮,不是致富的金钥匙。
楚君猛地起身,衣袖带风。
“所以,得让商贾动起来!”
嬴政一愣:“何解?”
“价值这东西,是人赋予的。”
楚君盯着那双千古一帝的眼睛,字字铿锵。
“当土豆堆成山,臣会交出磨粉的法子。”
“土豆做成凉皮、粉条,甚至蒸成白面包子。”
“一旦有了花样,商队就会蜂拥而至。”
“农户只管种,贩子只管收。”
“加工、运输、售卖……这条链条转起来,钱就活了。”
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嬴政瞳孔微缩,身子前倾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黑疙瘩能变成雪白的面粉?”
“一点杂质没有,细腻如雪。”
楚君点头,神色肃穆。
嬴政脑子里那根弦,终于绷紧了。
他在证明一件事。
商业流通,才是大秦血液里的氧气。
散落在四方的农户,怎么跟咸阳对接?
只有商人愿意跑这一趟腿。
农户把手里吃不完的存货换成了铜贝。
有了银子,他们敢不敢买鸡鸭猪羊?
敢不敢换盐巴,添布匹?
这才叫活着。
这才叫把人当人看。
“商道通, 生富。”
“民富足,则大秦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