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疑神疑鬼间,一群内侍扑通一声跪倒一片。
“奴才们参见陛下!”
秦始皇没搭理他们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。
只见一个背影蹲在炭炉旁,手里拿着把蒲扇,正有节奏地扇风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一张脸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包公。
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,鼻尖上还蹭了一道灰印子。
哪里还有半分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模样?
“孩儿……拜见父皇。”
扶苏手忙脚乱地站起来,因为站太急,差点被地上的油渍滑倒。
秦始皇眯起眼。
炉子上架着的,是一排排滋滋冒油的肉串。
旁边砂锅里,鱼汤翻滚,奶白色的汤汁散发着浓郁的鲜甜。
蜂蜜的光泽裹在肉块表面,辣椒面撒得均匀,红亮诱人。
这手法,这色泽……
竟然和楚君做的一模一样!
秦始皇咽了口唾沫,胃里发出一阵 的咕噜声。
真香。
但他毕竟是 ,架子不能丢。
他板起脸,冷哼一声:“胡闹!”
“你身为储君有力,不去研读圣贤书,不习骑马射箭,竟在这后宫之中扮作厨役?”
“成何体统!”
扶苏刚想辩解,侧殿门帘一掀。
郑妃走了出来。
她穿得素净,脸色苍白如纸,眼眶微红,显得整个人格外单薄虚弱。
两年了。
自从生下扶苏后,她就一直病恹恹的。
秦始皇看着她那张日渐憔悴的脸,心里并无太多波澜,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。
郑家虽有权势,但她身子弱,又常年抑郁寡欢,实在提不起兴致。
后宫佳丽三千,年轻貌美的多得是。
谁会在意一个只会发呆的旧人?
郑妃慌忙跪下行礼,声音颤抖:“臣妾不知陛下驾临,失仪之罪,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秦始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起来吧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郑妃起身时,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父亲,又看向扶苏。
眼中满是担忧与期盼。
她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说道:“陛下,扶苏这孩子……”
“臣妾近日食欲不振,身子乏累。”
“他便四处打听偏方,请教了一些民间方士,学了几道清淡菜式。”
“只为让臣妾能多吃两口饭,调理身子。”
“臣妾本不欲惊动圣驾,没想到……”
她顿了顿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楚楚可怜,“还请陛下看在扶苏一片孝心,莫要责罚他初出茅庐,技艺生疏。”
秦始皇闻言,神色未变。
只是目光再次扫过那盆还在咕嘟冒泡的鱼汤。
“嗯?”
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。
嬴政眉头微锁,目光在扶苏身上打了个转。
世人评他暴戾,却鲜有人知,他对“孝”
字看得极重。
十九岁那年,母亲赵姬薨逝。
他将尊号定为帝太后,灵柩与秦庄襄王合葬芷阳。
即便昔日母子反目成仇,到了最后,那份隔阂也终究是化了。
深宫冷硬,亲情稀缺。
越是缺的,越容易当成珍宝攥在手心。
如今见儿子这般懂事,嬴政心头难免泛起几分暖意。
“咳。”
一声轻响打破寂静。
嬴政挥了挥手,语气不容置疑:“都退下吧。”
“既然大公子有心,朕便尝尝这手艺。”
阴诩领命,领着宫人悄声退出殿外。
案几上荤素搭配,香气扑鼻,勾得 食欲大开。
不多时,烤串被端了上来。
嬴政夹起一串,并未急着动嘴,而是先递向身旁之人。
“娘娘身子弱,需忌口。”
他将食物轻轻放下,转头看向郑妃。
“你也试试。
当年孤困守荒岛,楚教授做过这等吃食,味道至今难忘。
今日闻着香,特意让人备下的。”
郑妃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颤巍巍地接过,指尖触到温热,心底涌起一股酸楚。
小口咬下。
麻辣交织着甘甜,味蕾仿佛被点燃,从未体验过的 感席卷全身。
“滋味如何?”
郑妃用力点头,哽咽难言。
嬴政嘴角微扬,示意内侍斟酒。
随即话锋一转:“娘娘不宜饮酒。”
“大公子,鱼汤熬好了,端给你母后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看着父亲关切的神情,听着门外儿子的应答,郑妃泪如雨下,脸上却绽放出久违的笑意。
嬴政抬手,指腹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痕。
“今日,不许再哭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郑妃呆立当场,心神恍惚。
嬴政何等精明?
自打得知扶苏曾向楚君请教,他便已猜透了几分端倪。
郑妃厌食,非病在身,而在心病。
若他常伴左右,哪怕粗茶淡饭,她也能安然进食。
身为长子,两年未曾探望,确实说不过去。
况且以她如今的体质,根本受不住烧烤的 。
但嬴政偏要这么做。
就是要用这勾人的香味,把扶苏强行拽回来!
若非为了引子,何必提前备好二锅头?
又为何特意准备花生米?
记忆中,楚君总骂王贲:“多吃颗花生米也不至于醉成这样。”
虽然不懂其中深意,但嬴政清楚,每顿酒席,花生米必不可少。
那是绝佳的佐酒小菜。
这位横扫六合、踩着尸骨登上皇位的男人,心思深沉如海。
仅仅凭借只言片语,便能推演全盘。
陶碗精致,绘着繁复纹样。
扶苏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走近。
始皇帝抬手止住他欲退的动作:“洗手净面,过来坐。”
“剩下的杂活,自有内侍去办。”
“遵旨。”
瓷勺搅动,汤汁泛起涟漪。
始皇帝亲自为郑妃舀满一碗,语气柔和:“身子弱,多喝些滋补。
那些烧烤油腻,少沾口舌。”
“谢陛下关怀。”
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,目光扫过案几。
不得不说,公子扶苏的手艺确实亮眼。
虽不及那位楚教授鬼斧神工,却远胜宫中御膳房那帮只会按方抓药的庸才。
扶苏洗净双手,步履轻缓地靠近。
得到首肯后,才敢落座。
此刻殿内氛围融洽,竟真有几分天伦之乐。
始皇帝抓起一串烤肉,大口咀嚼,唇边沾了油星也浑然不觉。
顺手替郑妃夹了一筷子菜,动作自然流畅。
“这道酸辣土豆丝,滋味绝妙,堪称亩产万斤的仙家瑞物。”
“凉拌海带丝亦是一绝,开胃爽口。
朕在岛上时日日以此佐餐。
当时通武侯戏言此乃猪食,结果他自己吃得比牲口还欢腾,哈哈!”
闻言,郑妃唇角微扬,掩嘴轻笑。
亦有烟火气,偶尔打趣逗乐,反倒显得亲切。
“岛上的日子,当真那般好?”
“简直是人间仙境。”
始皇帝眼神变得深邃,透着向往:“朕此生最惬意之时,莫过于岛上岁月。
无需忧心朝政,顿顿皆是珍馐。
楚教授更是变着花样做零嘴,蒙恬和通武侯甚至为了几包薯片差点拔剑相向。”
“薯片?”
“土豆所制之脆片,稍后让人送来尝尝。”
始皇帝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还有猪肉脯,亦是美味。”
郑妃微微颔首。
印象中,这是陛下今日开口最多的一次。
兴致高昂,绘声绘色。
岛上趣事连连,惹得她笑声不断。
“提起这位楚教授,真可谓三天三夜说不尽。”
“蒙恬身为御史大夫、上卿,在岛上却只能乖乖扫地擦桌。
朕赐他的佩剑,被楚教授拿去切肉,气得那老匹夫哇哇大叫。”
说到此处,始皇帝笑意渐收,转头看向扶苏。
气氛骤然冷却。
“扶苏,你可知此次你欠了楚教授多大一个人情?!”
“儿臣知晓……”
“你并不知。”
始皇帝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。
“你可明白,他为何特意让你动手烧烤?”
扶苏一愣,茫然不解:“莫非……是因为父皇喜爱此味?”
始皇帝这才微微点头,神色稍缓:“算你蒙对了一半。
爱妃心结难解,他要借烧烤引朕入宫。
更是要让你在这烟火气中,展露一片赤诚孝心,懂了吗?”
话音落下。
扶苏浑身僵硬,如遭雷击,瞬间石化在原地。
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骤然炸响,楚君浑身一僵,原本瘫在榻上的身躯瞬间弹起。
“叮——系统复苏倒计时:三十六时辰。”
身侧几名负责掌扇的侍女吓得魂飞魄散,噗通一声跪倒一片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
她们哪里见过这阵仗?
侯爷这是嫌她们摇扇的力度不够?还是觉得风太大吹疼了主子的筋骨?
三十六个时辰。
整整三天三夜!
楚君长舒一口气,眼底最后一丝疲惫散去。
终于熬出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