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瓦尼直起腰。
“这卷多少？”
波斯人抬眼。
“修士买布？”
“看看。”
“四十腕尺一卷，三个半弗罗林。”
“贵。”
“贵？”商人笑了一下，露出左边一颗断牙，“修士去问问，整个萨莱还找得着第二卷这个色？”
乔瓦尼伸手在布边上捻了一下。
“边上起球了。”
“那是压的！压出来的！”
“三个。”
“三个？！”
“三个我拿走。”
“三个半，一个铜板都不能少。”波斯人把布卷一收，“修士啊，你要真嫌贵，去东头买鞑靼人的粗毡子。那玩意儿便宜，做帐篷合适，穿身上跟披张羊皮没两样。”
乔瓦尼不接话，转过身，往毛皮那一排走。
走出十来步，背后传来一句。
“三个二！”
他抬起右手摆了摆，没回头。
……
毛皮那一排更挤。
地上铺着席子，席子上摊着狐皮、灰鼠、獾皮、还有几张发污的白鼬。味最冲的是那几张没硝透的，隔三步就能把人的眼睛熏酸。
莉莉丝走在他右后方，脚从一张狐狸尾巴上踩过去。
“抱歉。”乔瓦尼替她跟货主说了一句。
货主没听见。
那一排最里头，两个罗斯人蹲在地上验货。一个五十上下，皮帽子，胡子打结成绺；一个年轻，二十来岁，帮着翻皮子。两个人都压着嗓子。
商贩不在，去后头拿秤了。
乔瓦尼蹲在旁边看一匹死狐狸。
狐狸四脚朝天，头歪着，嘴半张，牙还在。
“……更难的是他们的教会。”
年轻的那个声音。
“怎么难？”
“想求拉丁人的战船，就得跟罗马合一。”
“那就合。”
“合不了。牧首不肯。”
“牧首不肯，皇帝不会压他？”
“皇帝压得动吗？”老的那个把一张灰鼠皮抖开，凑近了看毛根，“皇帝欠着人家的钱，他要张嘴说合一，第二天城里就得闹起来。”
“不合呢？”
“不合，城破了，正教的根就断在那儿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老的那个没答。
他把手里那张灰鼠皮往秤上一搁。
秤砣滑下去，在第三格停住。他伸手把秤杆扶平，看了看星，又往秤盘里加了一条铁片。
秤砣又滑，停在第二格。
“怎么办？”年轻的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老的那句话说得干巴巴的，说完把皮子往怀里一卷，塞进麻袋。
……
乔瓦尼眼睛从那匹死狐狸身上挪开，站起身。
“看毛根。”他跟莉莉丝说，“根白了，是秋里打的；根还带粉，是春天打的。”
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那堆袋子。
“春天打的不好？”
“春天打，皮薄。一到夏天就掉毛。”
莉莉丝点了一下头，把这句话收进去了。
两人从毛皮那一排出来，往南拐。
……
河滩上的泥能陷到鞋帮。
下到码头的坡道上化着霜水，一脚下去，泥从靴帮两边挤上来。前头一个牵马的人走得歪歪扭扭，马踩滑了一下，前腿跪进泥里，牵马的一边骂一边拽缰绳。
莉莉丝踩在车辙的硬棱上，走得稳。
乔瓦尼的靴子陷了两回。
坡底下就是伏尔加河。
……
码头在河湾内侧，一条木栈从岸上伸出去，三丈宽，长了足有一百步。
栈上挤。
抬包的，记账的，揽客的，讨债的，一船货还没卸完，另一船已经在等着靠。
绳子绷得吱吱响。号子喊得短促：起——走！起——走！
“溯河上来的船，卸什么？”
“呢绒，铁器，玻璃。”卢卡在另一边说，“还有酒。莱茵河那边的。”
“顺河下去的船呢？”
“毛皮，蜂蜡，粮食，盐。”卢卡顿了一下，“还有东头那一排跳板上的。”
乔瓦尼往东边看了一眼。
东头第四条跳板。绳子串着人，从船舱里一个个上来，脚踩上跳板，低着头走。押船的拿一根短棍，在数。数到十九，停了一下，冲船里喊了一句什么，船里又出来一个。
……
栈桥中段有个小桌。
一块木板搭在两只木桶上，木板上摆着一只算盘。
桌子后头坐着个热那亚人。
四十上下，短外袍，袖口沾着一圈墨，右手的食指指甲磨掉了一半。
乔瓦尼走过去，站在桌前，把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那人眼也不抬。
“如今去君士坦丁堡，海路好不好走？”
“看运气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热那亚人的手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，嗒。
“突厥人的小船，白日不敢，夜里敢。”
“他们怎么知道夜里有没有船？”
“他们不需要知道。”珠子又响，“冬天夜里长，风小，桨划得快。小船十来个人，四条桨，摸到航道边上等着。看见落单的就围上来。”
“落单的才抢？”
“落单的才抢。”他终于抬了下眼，“商船成群走，他们不来。来了也打不过。他们只抢那种船主想省钱的：不雇弩手，不多带两个人，一条船跑一趟，省下的都是自己的。这种船主，一年到头就是给突厥人预备的。”
乔瓦尼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。
“挂旗管用吗？”
“挂什么旗？”
“你们热那亚的，威尼斯的，还有……”
“挂阿奇亚尤利旗的，”热那亚人拨了一颗珠子，嗒，“他们掂量掂量。”
“为什么掂量？”
“那家的船扣了要还。”
“还？”
“扣完还得有人上门算账。”热那亚人把算盘往旁边推了半尺，手肘撑在桌上，“突厥人不怕神，怕算账的。上回有个人扣了他们一条船，货扣了不说，还想把人留着。三个月后，他那片牧场的羊毛，一船都卖不出去。萨莱、卡法、塔纳，三个港口，一个都不收他的。到最后他自己划着小船过来，把人送回来了，还搭了两匹马。”
乔瓦尼的拇指在袖子里蹭了一下掌纹。
“别的旗呢？”
“照抢。”
珠子又响。
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月已经扣了两三船了。”
“哪些？”
“两船羊毛，一船玻璃。”热那亚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页纸，“羊毛赔三成，玻璃全碎。玻璃那家的账房，据说是跳了海。真跳假跳不知道，反正人没了。”
“船呢？”
“船还在。”
“人在谁手上？”
“突厥人手上。”热那亚人把算盘重新拉回来，“主人得自己划船过去谈。谈得下来，交钱领人；谈不下来，船拆了当柴烧，人卖到别处去。这一趟下来，连船带货，够一个中等人家三代的积蓄。”
乔瓦尼站着没动。
“你们热那亚人跟突厥人，不是做买卖吗？”
“做买卖归做买卖。”热那亚人的手停了一下，“买卖是白天的事。夜里的事，谁也不好意思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