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栈桥往回走，日头已经过了河心。
水面上一道白光，从南边一直铺到北边，风一吹就碎成一格一格的。
卢卡忽然停了脚。
前头有个罗斯人迎过来。
五十上下，皮帽子，羊皮褂子，胡子梳得整齐。跟毛皮那一排的人不一样，衣裳虽然旧，袖口却洗得干净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站得不远不近，一看就是随从。
那人走到三步外，站住，拱了拱手。
“卢卡神父。”
卢卡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我是罗斯商队的管事，叫奥西普。去年的库里尔台，我跟着大公的人在坡底下。见过您一面。”
“记性不错。”
“做买卖的，记人脸比记货价要紧。”那人笑得客气，把帽子往上推了推，“这是我该做的礼数。神父既然是神父，我这儿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商队里有个小伙子，病了三天。想请神父给他念个经。”
卢卡看了乔瓦尼一眼。
乔瓦尼站在旁边，正低头看栈板上一块翘起的木刺。
“念经不收钱。”卢卡说，“人在哪儿？”
“南头第三个棚子。”管事往南边指了指，又补一句，“那个小伙子是特维尔人，家里是猎户。跟了我两年，老老实实的。”
“这就去。”
管事又拱了拱手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等。”
卢卡叫住他。
“问你一句闲话。”
“神父问。”
“你们罗斯人，为何一提君士坦丁堡，语气就不一样？”
管事的脚停住了。
他没立刻答。先把手里的帽子正了正，戴回头上，又扶了一下帽檐，才开口。
“我们的信仰，是从那座城来的。”
“就为这个？”
“不止。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管事抬眼看了看卢卡。他的眼白有点浑，眼角堆着皱。
“都主教每逢讲道，总要说一句…”
他停了一下，喉咙里清出一声，才把那句话整整齐齐地请出来。
“君士坦丁堡是正教的母亲。”
“我们罗斯，教堂是自己盖的，钟是自己铸的，经是自己抄的。”管事说，“可施洗的水，是从那儿来的。头一个大主教，是从那儿派来的。我们念的经，是他们那边的人拿希腊字写下来，再一个字一个字教给我们的。”
“这话……重了。”
“重。”
管事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拱手，退开。
“神父别听我这粗人胡扯。我这就去把那个小子叫起来。”
……
乔瓦尼站在栈板上。
河水往南走。
一步不停，一直走到看不见的地方。走到里海，走到西边那两道窄得能一眼望穿的海峡。
他把手里的账重新走了一遍。
草原上的商路，一条是伏尔加河，往南，出里海；一条走陆路，穿高加索，到塔纳；还有一条，是往西，经喀尔巴阡山的山口，进匈牙利。
三条。三条最后都要落到一个地方。
他把放出去的贷也走了一遍。北边那些罗斯公国，一个个按了手印，拿草场、拿渡口、拿蜂蜜专营、拿代收贡赋的抽成做抵押。契约纸上写得漂漂亮亮，可那些抵押物，都要变成能运出去的东西，才能变成金子。
羊毛要运出去。蜂蜡要运出去。粮食、盐、毛皮，全要运出去。
往哪儿运？
往南。
往南就得过黑海。
过黑海就得进那道海峡。
海峡窄得很。站在一边的岸上，能看清对岸的羊。北边是黑海，南边是马尔马拉海，中间一道缝，两头各有一座城守着。
缝的两头，一头在拜占庭手里，另一头现在在突厥人脚底下。
哪一天那边一合手，他所有的账，全成烂账。
那些用草场和渡口作保的借据，一张张全变成废纸。
他心里那本账上，第一次有一个地名被圈成了红色。
去拜占庭，不再是“可以去看一看”。
不去，就被人掐住脖子。
……还有一件事。
他站在栈板上想起来。管事那句话里的重，不在“母亲”两个字，在“水”。
头一个大主教是从那儿派来的。经是他们拿希腊字写下来，一个字一个字教给罗斯人的。
也就是说，罗斯人的教会，是那座城生的。
那座城要是落在拉丁人手里，罗斯人的母亲就换了爹。那座城要是落在突厥人手里，罗斯人的母亲就死了。
两个都不是他们想要的。
再往下想。
罗斯人的教会跟拉丁人的教会，裂了多少年？比罗斯人信教的时间还长。
裂在哪儿？
裂在一个词上。
拉丁人说圣灵也出自子。希腊人说只出自父。就一个词。加上去，是异端；拿掉，也是异端。两头都有人为这一个词被架上火。
他往前挪了一步，靴底在栈板上蹭出一声。
沙姆斯丁前天在河滩上问他的那句话又冒出来了：你去，是想拿他们的根，还是想砍他们的根？
乔瓦尼当时没答。
现在也没有答。
但他心里那本账上，又多了一笔。
裂了千年，没人敢碰。谁去碰，谁就得先把自己的根摆到桌上，跟人家的摆一块儿。
两个根都摆出来，就没法合一。因为一边说“在你们的账上本来就是违背”，另一边说“本来就是”。
可要是先不摆根，先摆别的东西呢？
先摆现成的、马上要用的、再不解决就要死人的东西。
比如城。
比如海峡。
比如一船一船烂在黑海里的货。
乔瓦尼把袖筒里的手指头松开，又拢紧。
那道缝，他要用。
不是去合一。合一太贵，合一要拆两边的根。拆了一边，另一边也散。
他要的是把这道缝本身，撬成一把钥匙。
一把能开两把锁的钥匙。一把开罗斯人的心，一把开希腊人的城。
……
天擦黑的时候，官署里点上了灯。
文德克斯趴在毡上抄字母。今天抄的是p，抄到第七个，笔尖劈了，一横拉出去老长，糊成一团黑。
“教父，又坏了。”
“换一根。”
“没有第二根了。”
“那就拿那个坏的写。”乔瓦尼说，“写坏了就写坏的，写完再换。”
孩子瘪了下嘴，把笔尖在羊皮角上蹭了蹭，接着写。
门响。卢卡进来，腋下夹着一张纸。
“圣座。”
“念。”
卢卡把纸凑到灯下，“这个月从黑海出港的货，被突厥人扣了三船。”
乔瓦尼把纸拿起来。
灯焰晃了一下。
第一行：羊毛，两船，萨莱出港，卡法籍，船名“圣安东尼”，船主萨尔瓦戈·迪·内格罗。扣于黑海口北三十里。押货十一人。
第二行：玻璃，一船，威尼斯籍，船名“三王”，船主是别人，货主是丹多洛手底下一个叫贝尔纳博的。碎了三成，剩下七成扣着。
第三行：呢绒，半船，混装，货主不明，走的别人的舱位。这一行后面打了个问号。
再往下，是三条船各自的位置、扣留的时间、对方放话要的数目。
数目不小。
“备船。”
卢卡抬起头。
“去哪儿？”
乔瓦尼望着黑海口的方向。
灯焰在他眼里晃了一下。
“君士坦丁堡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毡上的孩子把笔停住，抬起头来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。
卢卡张了张嘴。
“几时？”
乔瓦尼没答。
他把袖子拢了拢，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。河上的风进来，把灯焰扯得歪了一下，又立住。
窗子外头是黑的海口的方向。看不见海。只看得见河，和河上几盏船灯，一盏一盏，往南边去。
卢卡站在他背后，等了一会儿。
没等来日子。
他也没再问。
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。剩下的只是迟早的事。
（本卷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