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去走走。”
库特鲁克的手停在账册封皮上。封皮羊皮的，绳扣断过一回，拿麻线缠着。
老头把绳扣系上，抬头看桌子对面。
“出去走走。”乔瓦尼又说了一遍，“今天不算账。”
“今天不算账。”库特鲁克把这个句话在嘴里搁了搁，“修士这话，比让我把狄万的钥匙交出去还难。”
“钥匙你要交，也得有人肯接。”
老头从凳子上撑起来，拐杖先在地上点两下，把杖头摸准了才站直。
“城里这几天不干净。”
“哪儿不干净？”
“南边来的驼队换旗，换了七八家。人一多，鱼市口就有人蹲着看人下刀。”库特鲁克往外面抬了下下巴，“修士要出去，我调二十个跟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十个。”
“一个都不带。”
库特鲁克指头在杖头上搓了两下。
“那修士是嫌我狄万的人腿脚笨。”
“我嫌你狄万的人脸上写着‘这是个大人物’。”乔瓦尼把灰袍子的袖口往上提了提，露出细手腕，“我去看货。看货的人带二十个兵，货主就不知道该怎么开价了。”
老头琢磨了一会儿，点了下头。
“那我让马厩把西角门开一条缝。”
“走正门。”
“正门人多……”
“人多好。”乔瓦尼说，“人堆里最不显眼。”
库特鲁克把拐杖一提，让开了半步。等乔瓦尼走到门口，老头在后面咳了一声。
“修士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夜里，河上有人砸冰。砸了一宿。”库特鲁克说，“河要开了。河一开，南边的船就敢往上走，货就便宜；往黑海去的船也敢走，路上就有人等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，那我就少说一句。”
老头把拐杖往前一送，在地上磕了个响。
卢卡从廊下迎上来，腋下夹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外袍，比乔瓦尼身上那件还旧。
“院长大人，衣裳该换了。”
乔瓦尼接过来，往身上一套。
卢卡一边替他抻袍角，一边低声说：
“雅各波阁下安排了六个人，今早换了三身衣裳。两个在鱼市，两个在皮毛行，剩下两个在南门口那家卖马具的棚子里坐着喝茶。”
“让他们坐着。”
“不带一个？”
“带一个，那一片的人就全知道今天有正经人出门了。”
莉莉丝从廊子那头过来。
灰布裙子，袖口拿绳子扎紧了，脚上是双旧软鞋。她停在乔瓦尼左后半步，手垂在身侧，掌心朝里。
乔瓦尼转过身，冲库特鲁克道：
“维齐尔大人，午饭不用等我。”
……
出门那会儿，日头还没爬上城墙。
西边的天是青的，东边一条窄窄的红。石板上的霜化了一半，踩上去发滑。街上第一批人已经出来了，挑水的，赶驴的，扛着空筐去鱼市抢头一手的。
有人在巷子口喊了一嗓子。
“河开了！”
“哪儿开了？”
“中间裂了一条缝！看见黑了！”
巷子里钻出七八个人来，往河边跑。
莉莉丝在数巷口的人。左边三个，右边五个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门口喂奶，再往里一进院子，两个老头蹲着下棋。
她数完了，脚下跟上。
“几个？”
“没数清。”她说，“巷子太深。”
“那就是多。”乔瓦尼把两手拢进袖筒里，“人少的地方才出事。”
……
下城的市集，一头靠着狄万官署的墙根，一头斜斜地伸到河滩那边。
毡棚一半立着，一半塌着，塌的那些底下压着货，货主蹲在旁边，一边钉桩子，一边斜眼盯着自己的箱子。
三个税吏从西头过来。头一个抱着一块木板，木板上拿炭画着格。第二个提着一只皮袋子。第三个走在前头，什么也不拿，走两步，往一个摊子跟前一站。
摊主弯腰，把三个铜板搁进皮袋子里。
第三个税吏不看钱，看摊子上的货。看完，往前走。
到了第四个摊子，摊主是个半大孩子，手里捏着两个铜板，仰着脸。
“大人，我昨天交过了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
“我就这一摊……”
“今天三成。”税吏把手一摊。
孩子把两个铜板放上去，又把手伸进怀里摸，摸出个铜板，搁在掌心看了看，也放上去。
税吏把皮袋子往肩上一甩，走了。
莉莉丝的眼睛跟着那三个人走了一段。
“他们身上没刀。”她说。
“有棍子。”乔瓦尼说，“棍子不显。”
……
波斯人那一摊在最里头。
三卷呢绒摊在毡子上，一卷红，一卷紫里透黑，一卷发暗的黄。红的那一卷摊得最开，边角压着两块石头。
摊主拿指头捻布边，捻一下，摇头，再捻一下。
他的毡棚支好了。对面那个塌了一半的棚子底下，摆着十几只木箱，箱盖上爬着一个亚美尼亚人，正拿小刀削秤杆上的毛刺。
“这卷是布鲁日的？”
“佛罗伦萨的。”
“佛罗伦萨的怎么这个色？”
“鲁贝阿的红，染了两遍，晒了两个夏天。”
“两个夏天？”
“两个夏天。”波斯人把布角提起来，对着日头照，“你自己看，透不透？”
乔瓦尼站在三步外。
灰袍子，旧靴子，靴帮上沾着半干的泥。脸白，白得不像在草原上晒过。
他往前挪了一步，弯下腰，跟那些真正来压价的人一个姿势。
亚美尼亚人抬眼扫了他一下，继续跟波斯人说话。
“巴格达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
“不怎么样是多不怎么样？”
“我表弟那队人，去年出巴士拉，第三天就没信了。”波斯人把布卷一压，压出个折痕，“等了一个月，等回来三个人。三头骆驼，连鞍子都给扒了。”
亚美尼亚人手里的刀停了。
“现在不走巴格达了？”
“走不了。”
“大马士革呢？”
“走是能走。”波斯人把手伸出来，三个指头张开，“三道税。”
“三道？”
“进关一道，出关一道，中间那个市集再收一道。一程货，三道税。”他把三个指头一根一根掰下来，“三道你还不敢不给。不给，下回你的驼子连城门都进不去，站在墙根底下渴三天，骆驼全得趴下。”
亚美尼亚人把秤杆上最后一点毛刺削掉，吹了一口。
“那你走哪条道？”
波斯人把红呢绒提起来，抖了抖。毡棚底下腾起一小片灰。
“如今能走的活路，只剩黑海过君士坦丁堡。”
“就这一条？”
“就这一条。”
“那一条也快不成了。”亚美尼亚人把削好的秤杆往身后一插，“突厥人占了加里波利，就蹲在海峡边上。”
波斯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去年。那边地震，城墙塌了一段，没人修。他们搬进去了。修了工事，还拉了船。”
“皇帝不管？”
“管什么？”亚美尼亚人从箱盖上滑下来，脚在地上蹭了两下，“拜占庭皇帝写了几封信，求开罗的苏丹搭把手。苏丹回信了。”
“回什么？”
“回价钱。”亚美尼亚人对着地上啐了一口，“苏丹只肯做买卖，不肯出兵。买卖谁不会做？他要的是兵！他要的是真刀真枪往海峡里开！人家给吗？人家给两船胡椒！”
波斯人把呢绒卷回去，一下一下地卷，卷得很紧。
“拜占庭手里就剩那一座城，和南边那块摩里亚。”亚美尼亚人说，“札剌亦儿自顾不暇，他们自己家里打了三年，汗都没坐稳。谁也帮不了他。”
“哪天海峡一关……”
“哪天海峡一关。”亚美尼亚人接过话头，声音往下一压，“咱们在萨莱收的货，全烂在黑海里。”
“烂不了。”
“怎么烂不了？”
“卖给人家。”波斯人拿绳把卷好的呢绒一扎，“黑海口上总有买主。突厥人要，希腊人也要，谁出钱卖谁。”
“卖了以后呢？”
“卖了以后，”波斯人把捆好的呢绒往箱子里一塞，“萨莱就没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