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曦现在的日子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。
他把自己安顿在一颗叫“灰盐”的边陲星球上,租了间临街的铺子,前面卖灵材,后面住人。铺面不大,招牌是上一位租客留下的,上面写着“百草堂”三个字,陈曦懒得换,只在旁边用炭笔添了行小字:兼营符箓,阵盘,科技武器,机甲维修,辅导幼童,儒学启智。
这会是正儿八经的写字,一笔一划写得端方遒劲,墨迹入木三分,竟透出几分儒道亚圣的气韵来。
每天早上,他日上三竿才开门。先搬把竹椅到门口,泡一壶从隔壁茶摊的粗茶,然后闭目养神,等着生意上门。
可惜灰盐星这地方,一天下来进店的客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。偶尔来个问价的,看一眼货架上那些灰扑扑的灵材,再瞄一眼陈曦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摇摇头就走了。
唯独“辅导幼童,儒学启智”那行小字,像是有什么魔力,慢慢在街坊间传开了。
第一个被送来的是隔壁茶摊老板的小儿子,比蒙族的不过好像是因为孩子母亲不是兽族,体内的比蒙血统不显,所以就离开了族地,七岁,皮得能上房揭瓦。
他爹把儿子往陈曦铺子门口一杵,粗壮的手掌按在小孩后脑勺上,瓮声瓮气:“陈先生,只要你能管住皮猴子。这小崽子一身牛劲没处使,你随便教,打骂都行,别给老子拆家就成。”
陈曦懒洋洋撩起眼皮。那孩子生得敦实,胳膊比同龄人粗一圈,皮肤泛着淡淡的铜色,一双眼睛又圆又亮,看什么都像在看猎物。他站在门口也不老实,脚尖一下一下地碾着地面,青石板裂开几道细纹。
“比蒙血统。”陈曦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小孩他爹愣了愣,随即苦笑:“先生好眼力。他娘是人族,血统不显,可这力气倒是隔代传了个十足十。”
陈曦看了那孩子几眼,然后问道:“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,血脉之力我也有些研究,可以尝试一二,不过价格有些贵。”
小孩他爹眼睛猛地亮了,又很快暗下去。他搓着那双裂了口子的粗手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灰盐星这地方,挣钱不容易,血脉开发这种手段,没离开族地的时候他尚且买不起,如今已经离开五六年了,这积蓄更不可能买得起。
“先生,那得……多少结晶?”
陈曦伸出一根手指。
小孩他爹脸色一白,往后退了半步,随即又强撑着站定,低头看了看自己儿子。那小子正歪着头,拿脚尖在青石板上碾出第五道裂缝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“我在考虑考虑。”
陈曦收回手指,端起粗茶抿了一口:“我又不要钱,你那个茶铺一直开着,让我每天有一壶茶水就行,不过这小子,以后要帮我打工十年,到时候签订劳动合同,可以找法家见证。”
蒙古拖愣了足足三息,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裤缝上反复搓揉,眼眶慢慢红了。
陈曦摆摆手:“别急着高兴,我可不算什么好人。”
他指了指茶铺老板身后那孩子:“血脉开发有风险,成了,他脱胎换骨;不成,你儿子还是你儿子,就是得在床上躺半个月,还有你们比蒙一族的功法体系,给我一份,只要是市面上没有的都可以,想清楚了,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蒙古拖把儿子往身后拽了拽,又松开。
他低头看看孩子,那小子正仰着脸,圆溜溜的眼睛不停在四周打量。
说罢又朝陈曦深深一揖,什么也没再说,牵着儿子走了。
消息不胫而走。第二天,铺子门口多了三个孩子。
一个是隔壁铁匠家的魔族幼崽,犄角还没长齐,皮肤泛着暗红色的细纹,脾气比炉子还爆。
刚站定就和比蒙小子对上了眼,两人像两头小兽似的互相瞪视,空气中隐隐有火星子迸出来。
一个是街尾杂货铺的精灵族小姑娘,浅金长发,耳朵尖尖,细瘦的身子一个劲儿往墙角缩,像只受了惊的幼鹿。。
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血族男童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暗红眼眸安静得不像个孩子。
他独自站在最外围,不吵不闹,像个小大人似的观察着每一个人。
陈曦扫了他们一眼,忽然笑了:“都是混血,难怪你们爹妈把你们往我这儿送。”
魔族幼崽小拳头一握,仰着脖子就喊:“我不是混血!我阿爹是纯血夜叉,我爹说我娘别纯血的罗刹还要凶猛,所以我的血脉是最纯粹的!”
陈曦“哦”了一声,尾音拖得老长:“那你爹真挺喜欢你娘的。”
陈曦,把一册《千字文》丢进他怀里,魔族幼崽下意识接住,低头看了看,满脸狐疑。
“先生,这是什么?”
“书。”
“我知道是书!我是说,这玩意儿能干嘛?能打人吗?”
陈曦又丢给精灵小姑娘半卷《诗经》。小姑娘慌忙接住,低头一看,眼泪都快掉下来了:“先生,我……我不识字。”
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说完便死死咬住下唇,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。
陈曦蹲下身,视线和她平齐。他没有压低声音,也没有格外温柔,只是用平常的语调说:“不识字就对了。你要是识字,你父母也不会把你送来。”
小姑娘怔怔地抬起头。
“听我念。”陈曦把血族男童招过来,将一本薄薄的《论语》塞进他手里,“还有你,血族的小子,别站那么远。”
血族男童接过书,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两个字,又抬头看向陈曦,声音清冷:“先生,我是血族,儒道是人族的东西。”
“哦。”陈曦直起身,坐回竹椅,端起那壶凉透了的粗茶抿了一口,然后激活体内的符文,一股血族血脉之力爆发开来,其余三小只到没觉得如何,只是有一股强风吹过。
可血族男童瞳孔微微收缩,满脸惊讶。
陈曦微笑看着他:“如何,这回要不要学?”
男童点点头:“要学。”
自那天起,陈曦每天的生活就变成了一锅大杂烩。
早上开门,搬椅子,泡茶,然后四个孩子准时出现在铺子门口,有时候多两个,有时候少一个。
陈曦也不点名,谁来了就自己找地方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