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盐星的午后,日头毒辣得像有人把整片天穹都烤成了白铁皮。
陈曦的铺子门口支着半张旧竹帘,四小只躲在帘子下面阴凉处,一人抱着本书,神态各异。
蒙古铁捧着一册《千字文》,读得磕磕绊绊,每念两个字就点一次头,嘴角还挂着一丝将掉未掉的口水。
刚读完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,脑袋就一点一点地往下坠,眼看要磕上石台,陈曦的戒尺已经啪地落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继续。”
蒙古铁一个激灵,揉着后脑勺,睡眼惺忪地接着念“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”,声音含含糊糊,像嘴里含了块热石头。
夜焰坐在最外侧,早把屁股往旁边挪了三寸。
他太清楚陈曦的路数了——这半个月下来,三分钟一敲头,五分钟一个脑瓜崩,
他偷瞄了蒙古铁一眼,见对方脑门上已经红了一小片,忍不住“噗”地笑出声,又立刻咬住嘴唇憋了回去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
月浅抱着《诗经》缩在角落,细白的小腿蜷到裙摆底下,把书立起来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浅绿色的眼睛,不时从书页上方瞄一眼陈曦的动静。
血澜坐在最里头,背脊挺得笔直,一页一页翻着书,仿佛外面的鸡飞狗跳与她无关。
陈曦眼皮都没抬一下,从茶壶里续了半碗粗茶,碗底磕在石台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:“蒙古铁,《千字文》抄一遍,明天交。”
蒙古铁瞬间清醒了,张了张嘴,额上青筋都鼓起来半截,可一抬头对上陈曦那张没表情的脸,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,只闷闷地点了点头,把书捏得边角都卷了起来。
“还有夜焰。”陈曦呷了口茶,目光斜过去,“《论语》抄一遍,明日交。”
夜焰像被霜打了的茄子,整张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。他憋了半秒,还是没忍住,猛地站起来:“为什么!他又不是被我笑醒的!”
“嫌弃自己的同学,害怕被波及就往外挪,而不是看他的人品,此违君子之道。”陈曦把茶碗搁下,坐直身子,语气并不严厉,却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以为你刚才那一笑,蒙古铁没听到?”
(邓世杰有话要讲!陈曦的初中同学有话要讲!王雨欣有话要讲!陈曦的高中同学有话要讲!)
夜焰嘴唇动了动,转头看了蒙古铁一眼。蒙古铁正低着头,手指抠着书角,耳根红了一大片。
夜焰“啧”了一声,别过头去,声音低下去:“我抄就是了。”
夜焰彻底没脾气了,一屁股坐回竹席上,抓起《论语》往脸上一扣,躺在那里像条被烤干的咸鱼。
月浅在角落里缩得更小了,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墙缝里,只有那本《诗经》还倔强地立着,像最后一道防线。
陈曦没理她,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今日讲《孟子》。‘我知言,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’此句中‘浩然之气’四字,理解之后,你们就可以立心了。”
话音刚落,四小只同时抬起头。
血澜第一个放下书,暗红眸子像被茶碗里的水光映着,清亮得不像个孩子:“先生,我想知道,我们应该立什么心?”
她问得认真,却让夜焰从咸鱼状态一个挺身坐了起来,抢着喊道:“当然是正义,为国为民了!要不然为何要教我们浩然正气!”
他说完还拍了拍胸脯,腰杆挺得笔直,大有“你们都别跟我抢”的架势。
“不对。”月浅声音很小,却难得接了话,她从书页后面露出半张脸,长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,“浩然之气……是只要学儒就有的,没有浩然正气的话,所有儒道手段都施展不了。那、那应该不算立心。”
她说到后面,声音低下去,又往角落缩了缩,像是怕被人反驳。
夜焰一愣,皱起眉头:“那立心是啥?先生,月浅说得对吗?”
陈曦笑了,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手把蒙古铁手里快被揉烂的《千字文》抽出来,拍平了放在桌上,又拿戒尺点了点夜焰的膝盖,示意他坐好,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四个孩子脸上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立心,当然是想立什么都可以。那是你们自己的想法,能改的也只能是你们自己。如果你因为外界的因素就改变自己的心境,那又何来立心之说?”
蒙古铁听到“想立什么都可以”,猛地抬头,眼睛亮了。
夜焰直接喊出来:“那我立个天下第一的心!”
“抄两遍。”
“先生!”
“天下第一就要更加努力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
陈曦不再理他,端了茶碗,目光慢悠悠地扫过竹帘外晒得发白的街面。
日头从竹帘缝隙里漏下来,在石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条,照得浮尘上下翻飞。
“立心,”他放下茶碗,拿戒尺轻轻敲了敲桌沿,“不是让你们立个牌坊。心里想当君子,就立君子之心;想当厨子,也能立庖厨之心;就算你想当个混世魔王,只要那颗心是你自己选的,谁都掰不弯、碾不碎,那也叫立心。”
蒙古铁听到“混世魔王”四个字,眼睛更亮了几分,嘴巴刚张开一条缝,就被陈曦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夜焰憋着笑,肩膀抖了抖,这回学乖了,没出声。
“可先生,”月浅合上《诗经》,手指在书皮上绞了又绞,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一点点挤出来,“若有人逼我改变呢?比如……族中长辈,又或者旁人怎么说我。”
她越说越轻,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。长耳朵微微下垂,浅绿色的眸子里浮着一点水光。
陈曦用戒尺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,力道不大,但月浅还是缩了缩脖子。
“那就改呗。”陈曦说。
月浅愣住,连血澜都微微挑了挑眉。夜焰更是直接喊出声:“先生你刚才不是还说不能被外界影响吗!”
“急什么。”陈曦斜了他一眼,“等离开了再改回去,装象而已,别告诉我你们没有装过。”
月浅更不解了,小声问:“可是刚才老师你不是还说不能因为外界因素影响自己的心吗?”
陈曦又用戒尺点了点她的发顶:“你明知对方是强迫的,那时候立下的还是你自己的心吗?”
月浅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不说别的,就人族那些儒道学院,六岁就立心。”陈曦往后一靠,藤椅发出咯吱一声,“六岁,字都认不全,还处在懵懂的时候,立下的是什么?不过是老师教导的。然后受了老师的影响,渐渐朝自己当初立下的那个东西去靠,完全就是本末倒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个孩子:“你们几个,人生阅历不同,经历不同,感悟不同。你现在想当个混世魔王,自由自在——”他看了蒙古铁一眼,“可以后呢?有了家庭之后,你的心还一样吗?”
蒙古铁茫然地眨了眨眼,显然从没想过“家庭”这回事。夜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不知在想什么。月浅把脸埋得更深了。血澜依旧坐得笔直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裙角。
“这是往小了说。”陈曦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,“往大了说,你立下救世之心,后来家破人亡,开始思索要创造一个有琳的世界,然后开始毁灭世界。所以立心就要随心。”
四小只并不知道“琳”是谁,但没人发问。竹帘外的蝉鸣停了一瞬,热浪从地面蒸上来,空气里浮着细密的灰。
“先生。”血澜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,“你现在的心是什么?”
陈曦的笑容淡了三分,又很快恢复如常,手指在茶碗边缘不紧不慢地摩挲着,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我啊。”他停顿了两秒,目光越过竹帘,落在远处灰蓝色的天幕上,“我的心就是——开心地活下去。”
夜焰先是一愣,接着拍着大腿笑出声:“先生你这是无赖心法!”
陈曦没说话,只是拿戒尺虚点了他一下,夜焰立刻闭嘴,但嘴角还在抽。
血澜又问:“老师,你的心一直没变过吗?”
这回陈曦是真的笑了,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,像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。
“变过。”他声音很轻,轻到四小只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,“最开始是活下去。后来是为了复仇。再后来是自由自在。现在嘛——”
他抬起头,咧嘴一笑,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陈曦:“就是开心地活下去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陈曦忽然坐直身子,戒尺在空气中虚点一圈,啪啪两声,把所有人吓了一跳,“你们要听清楚了。立心只是第一层,往上还有守正、济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:“心变了,之后的路都要变,要重修的。”
四小只齐齐“啊”了一声,声音在竹帘下闷闷地荡开。
夜焰哀嚎:“所以老师你重修了四次?”
陈曦摇了摇头:“要重修的事你们,我是天才,不需要,心境这个东西我可以随便去改,等你们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也能做到。”
“哦~”四小只半知半解,陈曦则继续讲解起儒家经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