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八章 铁浮屠冲锋
宣和九年九月三十。卯时。
宗望抬起右手。他没有喊金军冲锋时常用的那声号令——那声号令在女真话里是一个单音节，发音类似于铁器敲在石头上，叫出来能让马耳朵同时竖起。宗望今天没有叫——他把右手从头顶压向正前方，五指并拢，掌心朝下，压的速度不快，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物体的顶部，按到底的时候，右手停在与肩平齐的位置。四百五十骑铁浮屠看到这个手势——第一排一百五十骑开始向前移动。
铁浮屠的起步不是突然加速。重甲骑兵的加速分三段：第一步，马从静止到慢走，约走十五步，这个阶段骑士不催马，让马自己找到负重后的平衡点；第二步，慢走转为快步，约三十步，马蹄从踏地变为蹬地，马肩肌肉开始蓄力；第三步，快步转为冲锋，约二十步，马蹄离地间隙突然增大，从蹬地变为刨地，马头压低，马臀抬高，骑手伏在马颈上减少风阻。从起步到全速冲锋，上下需六十五步——白草滩到燕山护沟的距离是八十里，铁浮屠在平地上全速冲锋的速度是每时辰四十里，从白草滩冲到护沟前估计需一个时辰。
第一排铁浮屠冲出大概三里时，燕山炮垒的火光亮了。
不是一尊炮先亮，是六十二尊炮同时亮。六十二个炮口在旦青中喷出六十二团橙黄色的火光，火光不是圆的——是从炮口喷出的一瞬间被空气阻力压扁成椭圆，椭圆的短径朝前，长径朝上，像六十二颗被同时点燃的松脂球，在空中燃烧了不到半息就熄了。火光熄了，烟团升起，六十二团白烟在炮位前汇成一道横贯燕山正面的烟墙。
炮弹出膛后在空中飞的时间左右三息。三息后，炮弹落地。第一排铁浮屠中弹二十三骑。炮弹不是打在骑士身上——是打在马上。一颗三斤重的铅丸以每时辰两百里的速度撞上铁浮屠的马胸甲，不是穿——是碎。铅丸在马胸甲的铁片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，铅丸自身碎裂，碎铅片向四面崩开，马甲内侧的牛皮衬垫被碎铅片割烂，马胸口的肌肉组织被冲击力震成糜状——整块肌肉纤维断裂，马的心脏在铁甲后面承受了一瞬间超过人心脏三倍的冲击波，冲击波让心脏骤停。马在奔跑中骤停，四肢瞬间失去控制，马身前倾，骑手向前飞，摔在草地上，他的铁甲和草地撞击的声音沉闷的咚，铁甲压在草地上，草茎折断，下面的碎卵石弹起来打在铁甲上，叮，短脆，像铁锤敲铁砧时飞出去的一小块火星。
二十三骑倒下，马甲触地的声响在冲击线上形成二十三个短暂的空白——前后左右的铁浮屠绕过倒地的同袍继续冲。铁浮屠冲锋不减速，也不会停下来救助伤者——这是铁浮屠的第一条铁律：冲锋中任何一骑倒下，后面的骑手从倒下的位置绕过去，不回头看。绕过去的路线在前一排的间隙里自动生成——第一排每骑间距三十步，这个间距不是为了让马并排跑，是预留了让后排骑兵穿插的通道。
第二排铁浮屠从第一排的间隙中穿插而过。穿插时两排铁甲的间距缩到不到三步——马头几乎贴着前面那匹马的尾巴。这需要骑术极高，因为铁浮屠的马甲负重后马的视野变窄——马眼两侧被肩甲的铁片遮挡了一部分，马只能往前看，看不清侧面。看不清侧面时，马会本能地往中间靠，靠多了会和旁边的马撞在一起。铁浮屠骑手控制马距的方法不是在缰绳上使劲——是用腿。小腿内侧夹马腹，夹一下是让马往左偏，夹两下是往右偏，不夹是直行。铁浮屠所有骑手的小腿内侧都磨出了一层厚茧——不是磨出水泡后结的，是皮直接磨成茧，厚到用针扎不透。
宗望在第二排后方两百步观察炮火。他看的不只是铁浮屠的推进速度，还有炮火的密度变化。六十二尊炮的第一轮齐射后，第二轮齐射的间隔比第一轮长了——不是所有炮都长了，是有一部分炮长了。宗望数过：第一轮和第二轮之间隔了估计六分之一刻钟，第二轮到第三轮之间隔了前后五分之一刻钟，第三轮之后，炮火不再是齐射，转为分射——六尊或八尊炮一组，轮流发射。这是机动炮的冷却窗口——赵铁在雄州造炮时无法解决的物理硬伤：铁管在连续发射后内壁积热，积到一定程度铅丸会在管内提前膨胀，出膛速度下降，弹道失准，必须冷却。燕山炮手将齐射转为分射是为了保持火力持续性——分射时一组炮在打，另一组在冷却，轮流接替。这个冷却窗口被宗望算对了——分射的火力密度比齐射低三成，铁浮屠每往前冲一百步，碰上的炮弹落点数从每次三十多颗降到每次不到二十颗。
冲到离护沟还有三里时，铁浮屠的损失是四十七骑。
冲到离护沟还有两百步时，燕山的铳兵开火了。铳兵列三排，在护沟内侧的掩体后面一字排开——每排两百人，共六百支燧发铳，铳口架在掩体的缺口上。三排轮射的方式是：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填，第二排上前射，第三排装填，如此循环，每分钟上下发射三波铅弹，每波两百发。铳兵瞄准的对象不是马的整体——是马的腿。铁浮屠的马甲覆盖了马胸、马肩、马腹，但马腿没有甲，马腿的皮只有半指厚，皮下就是肌腱和骨膜，铅弹打中肌腱，肌腱断裂，马的一条腿立即不能用。三排轮射的第一波齐射，倒下十几骑——不是马死了，是马腿废了，马在奔跑中突然断一条腿，马身侧倾，骑手被甩出去，摔在地上。铳兵在装填弹药时蹲着装，蹲在掩体后面，用通条把铅丸压进铳管底部，压的时候通条和铳管内壁摩擦会发出一种尖锐的刮擦声，六百支铳同时装填，刮擦声汇在一起像是燕山山风穿过石缝的啸叫。
铁浮屠冲过了铳兵的射程。冲到护沟边。
第一排铁浮屠看到护沟外侧的直壁石墙时，已经来不及勒马。墙高八尺，和铁浮屠马背齐平——马跳不过。铁浮屠马在挂甲后跳跃高度不到六尺——三百斤马甲把马的腰压住了，后腿蹬地的力道被马甲的重量吸收了一部分，跳跃力只剩平时的六成。第一排的前列骑手试图勒马——但勒不住，身后还有一百多骑铁浮屠从后方全速压过来。前列的铁浮屠连人带马撞上了石墙——马的胸甲撞上石块，发出连续的低沉闷响，不是金属碰撞声，是铁甲夹着马的皮肉砸在石头上的人体撞击声。前列的马撞墙后摔倒，骑手被压在马的下面，第二排的铁浮屠刹不住——全速冲锋中的铁浮屠如果突然减速，后腿会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撞折，减速不及，只能从摔倒的前排人马身上踩过去。铁浮屠的马蹄裹着铁掌——铁掌踏在倒地人马的身上，人的铁甲变形，马甲的铆钉崩出，铁片飞起来，在空中打了几个旋，砸在后面骑兵的脸上。
前排拥堵，后排撞上前排。自相踩踏。
铁浮屠踩踏的场景不是一瞬，是连续的。后一排的马撞上前一排马的后臀，马臀被撞，马的后腿本能地往后蹬——马后腿蹬出的力左右在数百斤上下，铁掌踢在后方马的胸甲上，胸甲铆钉被踢松，铁片翘起，翘起的铁片割伤后面马的胸口。马胸口受伤后往前猛冲，又撞上前面的马。力的传导一层一层往前压，压到最前面——最前面的马已经被石墙和身后几百匹马的推力挤成夹心，马肋骨在铁甲内被挤断，断裂的肋骨刺破肺叶，马嘴开始流血，不是吐血，是血从肺里沿着气管涌到口腔，从嘴角往下淌，淌在石墙基部的石头上，和晨露混在一起。露水本来是透明的，混了血后变成半透明的粉红色，沿着石缝往下渗。
宗望在后方看到了这一幕。他没有立即下令撤退——不是冷酷，是撤不了。铁浮屠后排还在往护沟方向推进，前排堵在石墙前，中间的铁浮屠夹在进退之间——进，是撞墙；退，是撞后队。宗望盯着护沟方向看了将近一息半，他看的不是石墙——石墙的高度他在望远镜里已经看到过了，他看的是石墙的基部。基部没有缝——连续砌的，从东到西，没有缺口。石墙的基部和护沟的外沿咬合在一起——用榫卯结构卡死的，石头底部凿了凹槽，下一层石头的顶部凿了凸棱，凸棱卡进凹槽里，整面墙从底部到顶部嵌成一体。宗望在看到这个结构时就知道铁浮屠暂时冲不过去了——物理上的。铁浮屠的马甲提供了防护但牺牲了跳跃力，而石墙的设计就是针对这个取舍。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——沟。沟。但这句话他今天不会说出来。
护沟前，铁浮屠人马堆积。第一排的铁浮屠倒下后，第二排的铁浮屠减速了，但没有完全停下——后排的部分骑兵找到了石墙的墙顶凹槽，不是缺口——是程九郎昨天凿的放水盆的凹槽。战斗开始前观察兵把水盆撤掉了，凹槽留在墙顶。铁浮屠的马蹄踩上墙基的碎石堆，人从马背上站起来——不是下马，是踩着马鞍跳上墙顶，他的铁靴踩进凹槽，凹槽刚好卡住铁靴的靴底——这是程九郎凿凹槽时没有料到的用途。卡住后他借着这半步的支撑翻过了墙——但墙那边是八尺深的护沟，他翻过去的瞬间人往下坠，铁甲在护沟的石壁上刮出一道火星，噗咚落进沟底。沟底没有水——只有竹签。他摔在竹签上，铁甲挡住了后背，但铁甲的缝隙在摔落时被震开，竹签从缝隙扎进了他的腰侧。他躺在沟底，上面还有人在往下摔。
护沟前的人马堆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铁浮屠的马匹在石墙前越堆越多——死马、伤马、被撞倒的活马，互相挤压，马的嘶叫声压在铁甲碰撞声下面，闷而沉，像海水从船底渗进底舱时那种低频涌流。宗望在后方看清了整个堆积的过程——他站在后方一处小土坡上，望远镜从左扫到右，石墙前从东到西全是铁浮屠的碎片：马，人，铁片，铆钉，折断的马蹄铁，被踩变形的头盔，头盔的羽饰是一簇白牦牛尾毛——那是百夫长以上才有的标志——白牦牛尾毛在尘土里还支着，不屈不折，像石缝里长出来的白茅草。
宗望放下望远镜，说了一句话给副将听——不是分析，是命令。他说，第二梯队暂停。副将愣了一下——宗望在战场上极少说暂停这两个字。宗望没有解释。
第二百一十八章 铁浮屠冲锋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