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七章 燕山霜降
宣和九年九月二十九。燕山主垒。
何大勇在寅时接到密报。
密报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口头传的。传报的是一个北线哨探,十八岁,涿州人,姓丁,在燕山哨探营干了两年,他的活是每天夜里潜伏在白草滩北面三里外的一片灌木丛里数炊烟。数炊烟不是数烟囱,金军没有烟囱,金军的灶是直接在平地上挖坑,坑上架锅,烟从锅沿冒出来,白天烟淡,在日光里散得快,看不清,只有凌晨天未亮时,炊烟在夜空里最显,黑色的烟柱在淡灰色天幕上能看出粗细。小丁数炊烟的方法锅的火光。每口锅的火光照在地上是一个橙色光圈,光圈不会扭,一个光圈就是一口锅。他在寅时数完最后一遍:白草滩北侧二十口锅,南侧十八口锅,东侧十一口锅,合计四十九口,是平时的三倍。平时金军在白草滩每天烧十六七口锅,因为平时不需要喂那么多马——战马在行军途中每天吃两顿,一顿干草一顿燕麦,不需要专门煮糊;但战前要喂塔忽,塔忽要用大锅熬,一口大锅喂二十匹马,算下来,白草滩上的马至少四百匹以上。
小丁又补报了一个细节:他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准备回程时,听到了马蹄声。不是铁浮屠的马蹄声——铁浮屠的马蹄裹了铁掌,踏在卵石上的声音脆而尖,像是铁锤连续敲石砧——他听到的蹄声闷而沉,是马蹄直接踏在软泥上的声音,只有无甲马或者轻甲马才会发出这种声响。蹄声的方向来自白草滩西侧山道,持续了约小半个时辰,蹄声密度极大——数不清具体数量,但从蹄声连成一片不间断来推测,至少数千骑。何大勇听完这个细节,说了一句话:娄室到了。
何大勇没有说话之外的任何反应。他站起来,走到主垒指挥所的木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天色还是灰的,灰中透出一丝极淡的青色,是寅时与卯时之间特有的天色,叫旦青。旦青的持续时间很短,夏天不到半刻钟,秋天长一点,能持续将近一刻钟。何大勇在旦青中可以看到燕山主垒前的护沟轮廓——那条护沟是他和程九郎花了两个月挖的,八尺深,内侧壁是直立的,用石块干砌,不加灰浆,不是省灰浆,是不加灰浆的石壁被炮轰后不会整面塌,石块的松动是逐块逐块的,修起来比砌一面新墙快。护沟内侧那道浅沟也完工了——浅沟只有两尺深,没有石壁,沟底斜插竹签。何大勇在窗边站了三息,然后转身,对传令兵说了三句话——第一句,全部炮手就位;第二句,弹药搬至炮位旁;第三句,竹签区最后检查。
传令兵跑出去后,何大勇自己去了炮位。
炮位沿燕山主垒正面弧形排列,六十二尊机动炮分成三组,正面四十尊,左侧十一尊,右侧十一尊。炮位之间有掩体相连,掩体是水泥垒的,高一丈,宽六尺,炮手在发射间隙躲进掩体。炮位的炮床不是平的,是微向前倾——前倾角约三度,这个角度是赵铁在雄州试射时算出来的,前倾三度能让炮弹的出膛弹道最低点刚好落在护沟前一百步,不是瞎蒙的,是试了一百多发打出来的。何大勇沿炮位走了一遍,每走到一尊炮前,他做同一件事:用手摸炮膛。摸外壁,炮管外壁的温度。早晨的炮管是冷的,山里的秋晨气温在四五度之间,铁管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露水,水膜,手摸上去滑,水滑。何大勇摸炮管检查炮手有没有睡在炮位上。炮手有掩体可以睡,但有些老炮手会靠在炮架旁眯一会儿,他们的体温会把炮管外壁的一块焐热,露水先干,何大勇摸到哪块先干,就知道那尊炮的炮手刚才在这里。他没有批评——他只是记住了每一个炮手的位置。
弹药在寅时三刻搬上炮位。每尊炮配三箱弹药——一箱火药、一箱铅丸、一箱铁砂。火药箱是木箱,内衬锡皮,防潮,不是怕火药受潮不燃,是怕受潮后燃烧不均匀,出膛速度不一致,弹道偏。燕山存火药的方法是在火药箱外再套一层棉布袋,棉布是泉州产的,柳大嫂的布——何大勇在收到第一批棉布后下令用棉布制火药防潮袋,因为棉布吸水比麻布快,吸完不回潮,麻布吸了水之后会蓄在纤维里慢慢往回渗,棉布不会。每个炮位配了三袋棉布,一袋套火药箱,一袋披在炮管上挡露水,一袋塞在炮膛口防止夜虫爬进炮管。塞炮膛口的棉布每天早上要换——夜虫在炮膛里爬过会留下体表的脂粉,脂粉混进火药会影响燃烧速率。管火药库的是个老军需,姓曹,真定府人,干军需干了二十年,他每天寅时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,是点验每一尊炮的炮膛口棉布有没有被夜虫咬破——不是用眼看,是用手摸,棉布被虫咬过的破口边缘起毛,没被咬过的棉布边缘是齐的。曹军需把被咬破的棉布换下来,不扔,洗干净了补一补,下次还能用。
何大勇走到左侧炮位群时,看见了程九郎。
程九郎在石墙上凿凹槽。石墙是两个月前砌的,墙高八尺,厚三尺,沿着护沟外沿走,墙顶宽一尺半——刚好站一个人,不能转身,只能正面走。程九郎每隔十步在墙顶凿一个凹槽,凹槽不是圆的,是方的,边长一尺,深两寸,槽底磨平,槽沿打毛——磨平是为了让水盆放稳,打毛是为了防滑。已经凿了三十七个凹槽,还有二十五个没凿完。他凿凹槽的手法和凿石碑一样,不是用大锤猛敲,是用小锤一点点剔,大锤会让墙顶的石块松动,小锤剔掉的石屑细得像粗盐,剔完一个凹槽约两刻钟。他的儿子在一旁递凿子——分三次递:第一遍用宽口平凿,剔掉大块毛石;第二遍用窄口圆凿,修整凹槽的四个角;第三遍用牙口细凿,把槽底磨到水面放上去不晃。宽口、窄口、牙口,三把凿子分三遍用,顺序不能乱——乱了凹槽的底就不平。
何大勇走到程九郎身后,程九郎没有回头——他听脚步就知道是何大勇。何大勇的脚步和别人不一样,左脚步声比右脚步声重,因为何大勇的左膝在宣和八年燕山大战中被弹片擦伤过,伤好了,但走路时左膝微屈,蹬地力比右腿多一分,脚掌落地时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刮擦声,像铁片擦过石板。程九郎说,水盆。何大勇问,什么水盆。程九郎说,放在凹槽里的水盆,每个凹槽放一盆水,不是喝,是看。
程九郎解释了这个看法的原理。铁浮屠冲锋时,马蹄踏地的震动不是空气传播的——空气传播的声音到达耳朵左右需要一息,但地面传播的震动几乎是即时的。石墙是石头砌的,石头传震比泥土快三倍以上。如果在墙顶放一盆水,地面的震感会透过石墙传到水盆底部,让水面起纹——轻微震感,水面起细纹,像是用针尖在水面点了一下;中等震感,水面起波纹,一圈一圈从盆心往外扩散;剧烈震感,水面起涌纹,整个水面跳起来,水珠溅出盆沿。如果六十二盆水同时起剧烈涌纹,说明铁浮屠已经冲到离护沟不到二百步。水盆比耳朵灵——耳朵只能听声音,耳朵分辨不出炮声和马蹄声的重叠区间,炮声和马蹄声在频率上有重叠,耳膜同时接收到两种震动,分不清哪个是炮哪个是马;但水盆能看见声音,声音在水面上留下的痕迹和耳朵听到的不一样——耳朵听到的是震动的频率,水面上看到的是震动的幅度,幅度不会骗人。水面的振幅和震动源的距离成反比,越近振幅越大,这是流体力学的基本规律——程九郎不识字,不会念流体力学这四个字,但他知道,因为他年轻时在邢州凿石桥,桥墩浇水泥的时候,他往水泥浆里丢了一颗石子,石子落水,水面泛起的圈和石子的大小有关系——石子越大,圈越大;石子越近,圈越高。
何大勇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他沉默不是不懂——他懂了——他沉默是因为在算。他算的不是物理学原理,是部署:六十二盆水沿着石墙一字排开,每盆水配一个观察兵,观察兵看到水面起涌纹立即向身后的炮位举旗——旗分三色,黄旗是轻微震,红旗是中等震,黑旗是剧烈震。炮手看到黑旗,无论炮管是否正在冷却,必须立即开火,这是最后一道防线。何大勇算出这个部署需要六十二名观察兵,加六十二名炮手,合计一百二十四人,燕山主垒正面兵力减去铳兵防守侧翼的人手,刚好够。他对程九郎说,发往各炮位。
程九郎当天下午凿完了剩下的二十五个凹槽。他的学徒从山脚下的水井里挑了六十二桶水上墙,一桶一桶沿着墙顶走道传递,没有洒——不是水桶盖了盖,是学徒走墙顶已经走了一年多,脚步稳。六十二盆水在墙顶一字排开,盆是陶盆,燕山本地窑烧的,口径一尺,盆底厚,盆帮薄。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平静得像镜子,能照出天上云的移动方向——云在往西北走,不是往南,说明高空的气流和地面的风向相反,明天的风向还是北风,微,对炮火的烟雾扩散有利——对炮手瞄准有利,北风微,炮口的烟团散得慢,炮手能看出上一发的炮弹落点。
下午申时,何大勇检查了竹签区。竹签是程九郎带人削的,一共削了四千六百根,每根长一尺,削成三棱形——不是两棱,是三个棱面,三个棱面意味着无论竹签从哪个方向刺入马腿,至少有一个棱面正对着肌肉纤维的走向,刺入深度比两棱深三分之一。竹签斜插在浅沟里,尖端朝上,插入土中七寸,露出土面三寸,竹签的颜色和干草一样枯黄,远处看不见,因为竹子本身秋天就枯黄。何大勇蹲下,用手指按了一根竹签的尖端——尖端不是锋利的程度,锋利的竹签刺入太深但会断,程九郎把尖端磨钝了一点,半圆钝尖,刺入后不会断但拔不出来,因为钝尖在肌肉里撑开的创口是圆形,肌肉回缩后卡住钝尖,越用力拔越紧。
何大勇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抬头看了天——太阳正往燕山主峰的方向落,主峰上的铁力木树冠被夕阳照成一团暗红色的影子,影子拉得很长,从山顶拖到山腰。铁力木种了两年多,从一株苗长到一人多高,明年如果过冬顺利,会抽出第一条横枝——横枝不是往上长,是往侧面伸展,这是铁力木成材的标志,只有横枝长出来,树干的直径才会开始加速增粗。
黄昏。燕山主峰铁力木的叶子上结了薄霜。
霜是在日落之后开始结的。秋天的霜不是从天上下来的,是从地面升上来的——太阳落山后,地面散热比空气快,地表温度降到露点以下,空气中的水蒸气在地表物体上直接凝华成冰晶。铁力木叶子的霜结得最早,因为铁力木叶面有一层蜡质,蜡质散热比普通树叶快,蜡面温度比气温先降到冰点。霜不厚——用手指摸上去,只能感觉到一层极薄的冰晶颗粒,像盐末,用手掌一捂就化。何大勇摸了铁力木叶面上的霜,摸完后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不是嫌凉,是擦掉掌心的水,手湿了握刀会滑。他看着掌心的水痕,心里在算一件事——霜不厚,天亮时地面不会太冷,草不会冻硬。霜如果厚到能把草茎冻成冰棍,马踩上去草会脆断,马蹄底部的防滑靠的是草茎的弹性缓冲,草脆了就没有缓冲了,马蹄铁直接踩在冻土上,冻土硬而滑,马转弯时蹄子打滑的概率翻倍。铁浮屠三百斤的铁甲加上骑手的人甲,全重接近五百斤,五百斤压在四只马蹄上,每只蹄的着地面积不过如碗口大,在这种压强下,任何地面湿滑都会让马失蹄——失蹄不是摔一跤那么简单,铁浮屠的马在失蹄时身体往侧面倾,马甲的铁片互相挤压,铆钉在侧向力下更容易松动。但今天的霜不厚——薄到草尖只挂了一层极薄的冰晶,太阳一出来就化,地面不会冻,草还是软的,马踏上去不打滑。
马不打滑——对金军有利。
何大勇把手掌上的水擦干净,转身下山。走之前,他在铁力木树干上又按了一下——这是他每次上主峰都会做的动作,不是习惯,是量树的直径。树干比去年秋天粗了约莫一指,再过两三年,这棵树的主干直径就能做炮架了。一棵能做炮架的铁力木,不是什么神树,不是格物院门前的标志,是未来燕山自己的炮。燕山现在用的机动炮全部靠雄州赵铁的铁坊供应炮管,运输要走八百里,路上一尊炮管颠坏了要等两个月才能换新的。如果燕山能就地取材、就地造炮架,炮架和炮管的维护周期能从两个月缩到半个月。何大勇下山时在心里盘算着这道算式——铁力木成材的时间要跑赢金国下一次集结的时间。他用粗糙的大拇指在铁力木树干上比了一下直径,心里数了一息,结论是:目前还跑不赢,但差距在缩小。这个结论他没有对任何人说——因为说也没用,树不会因为你说了就长得更快。
何大勇走到主垒指挥帐门口时,北线哨探的第二匹马刚好跑到山脚下——不是之前那匹,是替换马。哨探翻身下马时腿一软跪在地上,不是累的,是八十里急报途中大腿内侧被马鞍磨掉了一层皮。哨探从怀里掏出的羊皮卷上只有六个字:铁浮屠,午前动。何大勇接过羊皮卷,看了一眼燕山上空的霜露——霜正在化,太阳已经从东边山脊后露出了半张脸。霜化之后草是软的。马不打滑——对金军有利。铁浮屠午前出动——日落前就能冲到护沟前。他在心里把「日落前」和「铁力木成材」放在同一条时间轴上——两样东西都在跑,一个是今天日落,一个是三年后。今天日落先到。
第二百一十七章 燕山霜降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