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九章 竹签血沟
冲到护沟边的铁浮屠，此刻进退不得。
进不了是因为石墙没有缺口。程九郎砌的这道墙从东炮位群一直延伸到西炮位群，全长三里半，没有留任何豁口——不是没考虑过留豁口以便己方出墙突击，是算过：有豁口就有弱点，金军会用攻城槌撞豁口两侧的石块。不留豁口，墙就是一整条死线，金军要么翻过墙摔进沟，要么在墙前堵着。
退不了是因为后排还在冲。铁浮屠冲锋时，后排骑手的视野被前排马匹扬起的尘土完全挡住——铁浮屠四百多匹马同时奔驰，草地被马蹄刨起一层碎土，土粉升到半空中形成一道尘墙，后排骑手只能看到前面三排马的屁股，看不到护沟石墙。等他们看清石墙时，马蹄已经刹不住了。铁浮屠的冲锋速度是每时辰四十里，这个速度下紧急勒马，马需要约四十步才能完全停住——但冲锋队形的排间距只有三十步，后排的四十步刹车距离覆盖了前排的三十步间距，等于后排的马在刹车过程中必然会撞上前排。撞上之后，力的传导是从后往前逐排叠加——最后一排撞倒数第二排，倒数第二排撞倒数第三排，一层一层往前压，压在石墙前堵死的铁浮屠身上。
翻过墙的少数铁浮屠是踩着同伴的马背跳过去的。那不是战术，是求生——在墙前被后面压过来的马蹄踩死的恐惧，超过了翻过墙摔进八尺深沟的恐惧。跳到墙顶的骑士没有犹豫的余地——他身后的马蹄已经踩到了他坐骑的臀部，他只能借着马臀被踹时的短暂推力蹬上墙顶的凹槽，然后从墙顶翻过去。翻过墙，悬空，人往下坠，铁甲在护沟内侧的石壁上刮出一道火星——护沟的壁不是自然土壁，是程九郎用石块干砌的直壁，石面不平，凸出的石棱和铁甲的钢片摩擦产生火星。火星在半空中亮了不到半息就灭了，他的身体落进沟底，铁甲坠地的声响在沟里被拢住——在两道石壁之间来回撞了几轮才散尽。
沟底的竹签等着他。
竹签埋在浅沟里，浅沟在护沟底正中，与护沟平行。他摔下来时是侧身着地，左臂压在浅沟上，第一根竹签从腋下铁甲的间隙刺进去，刺入两寸半，钝尖撑开了皮下脂肪层，顶在肋骨间，没有刺穿——不是竹签不够利，是钝尖的设计让它在碰到骨头时停下来，停在骨头和肌肉之间，卡住了。他想翻身，一翻身，更多的竹签刺入背部——铁浮屠的背甲在摔落时被石壁刮松了，三道铆钉脱出头，铁片翘起，翘起的铁片把背部的皮衬撑开一个巴掌大的缝隙，竹签不偏不倚从这道缝扎进去。不是一根，是三根。他趴在沟底不动了——不敢动。竹签断在肉里比留在肉里更难拔，他以前在草原上被野猪牙顶伤过，知道断在肉里的异物会顺着肌肉运动慢慢往里钻，钻到骨膜上。
第一匹冲进沟底的铁浮屠马，两条前腿同时被竹签刺穿。马不像人一样能控制摔落姿势——它翻过墙的时候是头朝下，前蹄先着地，马的前蹄没有甲，皮和肌腱直接踩在竹签上。竹签刺入马蹄上方的球节——那是马腿最脆弱的部位，关节囊外只有一层薄皮和几根韧带，竹签刺穿关节囊，关节液流出来，不是血，是透明微黄的粘液，像蛋清。马嘶裂空——那种嘶叫不是疼，是惊，马在奔跑中突然前腿失去支撑力，整个身体往前翻，马腹压在竹签上，压断了一片竹签，但同时有更多的竹签刺入马腹。马腹的铁甲在身体翻倒时滑到一侧去了——马腹的绑带在撞击中断了一根，铁片像一块被扯开的围裙搭在马背旁边，露出没有保护的腹部皮肤。竹签刺进腹部，马的内脏被压破——马还在嘶，嘶声从高到低，从尖锐变得浑浊，浑浊是因为肺被断裂的肋骨扎破了，气流从肺泡漏进胸腔，声带能发出的气越来越少。
竹签断在马腿里——这正是程九郎要的效果。他选毛竹而不是铸铁签，不是省铁料——是力学。竹签刺入肌肉后，肌肉纤维回缩会把竹签咬住，如果往外拔，竹签表面的纤维纹路和肌肉组织产生摩擦阻力，阻力大于竹签的断裂强度时，竹签就断了。断裂后的竹签面是毛茬，毛茬上有肉眼看不见的竹纤维倒刺，倒刺勾住肌肉纤维，越动越深。铁签没有倒刺，表面光滑，拔出来就是拔出来了，创口是干净的。干净的创口可以让马在战后还能愈合，但毛茬创口会持续感染，马腿废了。
铳兵在护沟内侧三十步的位置等着摔进沟里的铁浮屠。铳不是打马上——是打人。铁浮屠骑士摔进沟里后，铁甲还在身上，但人已经摔晕了或者被竹签刺中不能动弹。铳兵把铳口对准铁浮屠铁甲最薄的位置——不是面部，是颈部。铁浮屠头盔和肩甲之间有一道缝隙，缝隙只有两指宽，里面是锁子甲环扣，但锁子甲在摔落时被竹签扯松了，环扣之间出现指头大的空隙。铳兵在三十步的距离射这道空隙——燧发铳的铅弹在三十步内的散布直径约三寸，刚好覆盖铁甲和头盔之间的缝隙区。铅弹打中颈部，锁子甲环扣被铅弹的冲击力崩开了三四个环，铅弹穿过环扣打在气管侧壁，气管破裂，血从裂口涌进气管，人也发不出声音——不能呼吸。
一个时辰，护沟里堆了六十多匹战马和四十多具金军尸体。堆不是整齐排列，是叠。马的身体压在人身上，人的身体压在断竹签上，血从沟底的石缝渗下去，渗进护沟底部的夯土层，夯土层吸饱了血不再吸水，多余的血沿着石缝表面往低洼处淌，在沟底最低处聚成一个小血洼——不是鲜红，是暗红，掺了护沟底的泥和碎草，表面浮着一层马毛。
宗望在午时前下令撤。撤不回——不是因为天黑，天刚亮不到两个时辰，是伤马堵住了退路。铁浮屠在石墙前倒下后，马甲还挂在身上，三百斤的马甲加上马自身的体重，一匹死马的重量超过半吨。拖走一匹半吨的死马需要两匹无甲马同时拉，但铁浮屠是无甲马不够——所有的铁浮屠马都挂了甲。宗望下令卸甲——不是卸自己的，是卸死马的甲，先让伤马退出通道。但卸甲需要工具，工匠在后方，进不来——护沟和石墙之间的地面堆满了人马，工匠只能从石墙外踩着人马尸体爬过来。
韩老四带着二十名汉人工匠上来了。他们不是走过来的——是爬。从石墙东端一处人马堆积较低的位置翻过墙，踩在死马的马腹上，一步一步往护沟前沿走。韩老四走在最前面，左手里攥着那把菱形凿子，右手拎着工具袋——工具袋在爬墙时被石棱刮破了一个口子，口子不大，但能看见里面的布袋角。他把工具袋夹在腋下，不让袋底的铆钉掉出来。
韩老四不是救马——是卸马甲。他教给其他工匠卸甲的顺序：先松马腹绑带，再松马胸铆钉，最后卸马肩卡扣。这个顺序和平时卸甲的正好相反——平时卸甲先卸马肩，因为马肩甲最容易松，一松马肩甲整副甲就垮下来了。但现在不行——现在马甲在铁浮屠摔倒时被挤压变形，马肩卡的铆钉已经嵌死，硬撬会把铁片撬碎。韩老四用菱形凿子从马腹绑带的缝隙插进去，不是撬松——是切开绑带。绑带是牛皮的，菱形凿子的刃口对着牛皮光滑的那一面，用砸铆钉的锤法轻敲凿背，一下，两下——牛皮割开一道口子，绑带松了。马腹甲打开，马腹腔里的内脏涌出来——他不管，绕过内脏继续卸马胸铆钉。
他在卸甲时发现了一件事。不是故意发现的——是卸了三匹马的甲后偶然发现的。第一匹马的肩甲铆钉松了，他以为是摔的。第二匹马的肩甲铆钉也松了——和第一匹松的位置一样，肩胛骨正上方的那颗。第三匹马，肩甲铆钉又松了——不是松了一颗，是松了三颗，两颗从铆孔里退出了小半截，一颗完全脱开落在铁甲缝隙里。他把那颗脱落的铆钉捡起来，对着天光看——铆钉表面没有磨损痕迹，说明不是行军时磨松的。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：铁浮屠在马背上全速奔跑时，马肩胛骨的上下运动频率和铆钉的固定频率叠在一起——马每跑一步，肩胛骨顶起铁片一次，铁片就把铆钉往外推一丝，推到一定次数，铆钉就松了。这个松动的程度他来不及全部检查，但他估算：从肩胛骨的振动频率来算，铁浮屠全速冲锋半刻钟，肩甲铆钉至少松三成。极限幅度，震动能量是行军的五倍以上。行军磨损不致命，冲锋震动才致命。
韩老四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。他把脱落的铆钉装进工具袋底层的布袋里，和备用的二十颗铆钉放在一起。布袋里现在有三颗脱落的铆钉。他继续卸甲——不是为金国打仗，是为让伤马活。卸了甲的马虽然不能上战场了，但能牵回去配种。一匹活铁浮屠马的价值比一匹死铁浮屠大得多——金国人不懂，韩老四懂，因为他是铁匠，不是兵。铁匠眼里，马是工具，工具坏了能修，不该扔掉。
黄昏。宗望站在石墙前十步，看着护沟前的人马堆积。落日把石墙照成暗棕色，墙下的铁浮屠碎片——铆钉、铁片、皮衬、断竹签——在光里闪着冷硬的微光。宗望沉默了很久，嘴唇动了三次——第一次没出声，第二次出声了但被风吹散了，第三次，他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，副将往前凑了半步才听清楚。宗望说，不是炮——是沟。
副将没有回话。他跟着宗望打了十几年仗，从渤海湾打到雁门关，从草原打到燕山，他见过宗望在无数次冲锋失败后说过无数种话——火炮不足、兵力不够、地形不好。但宗望今天说的这句话和以往说的都不一样。以往宗望说的都是对方的优势——对方的炮多、对方的兵多、对方的地势好。今天他说的是自己没料到的——他没料到一条沟。炮是可以预判的——炮火的密度、射程、冷却间隙——都能算。但一条沟的深度、一面墙的高度、一丛竹签的排列方式——这些不是算出来的，是想出来的。想不是战术——是想出了对手会怎么想。宗望算到了炮，算到了铳，算到了弹药冷却窗口，甚至算对了炮火密度的变化曲线，但他没有算到沟。宋军在护沟上的改动只有一个变化——把斜坡改成了直壁。一个变化，改变了整个冲锋的结果。
护沟前的血在落日下已经变黑了。韩老四还在卸甲，他的工具袋已经被血浸透了，帆布袋变成了暗褐色，但布袋底层的二十颗铆钉还在——加上今天捡的三颗，是二十三颗。他把工具袋的破口用一根麻线缝了一下，缝得不牢，线是从卸下来的马甲皮衬上抽的。
当天夜里，白草滩上点起了篝火。撤回的铁浮屠在火边卸甲，马在滩边吃草，草是白茅，枯了，但马不挑。韩老四坐在篝火旁，把脱落的铆钉一颗一颗排在膝盖上，用凿子轻敲每一颗的铆帽——听音。有的铆帽敲起来脆，是好的；有的敲起来闷，是铆帽和铆杆之间的焊口裂了，这种铆钉再用就会断。他把闷声的铆钉挑出来——十二颗。这十二颗铆钉是从今天撤回来的铁浮屠肩甲上卸下来的，他统计了一下：一百九十七匹撤回的铁浮屠，肩甲铆钉松动率约三成半。
不是行军磨损。是冲锋震动。
韩老四把十二颗闷声铆钉排成一行，放在膝盖上。篝火的光在铆钉的铆帽上跳动——十二个铆帽，十二种反光，没有两个是相同的。他把铆钉一颗一颗捡起来，放回布袋，布袋里现在有脱落的铆钉十五颗，备用铆钉二十颗，合计三十五颗。三十五颗铆钉，够修七套甲。但白草滩上撤回来的铁浮屠是一百九十七骑——一百九十七套甲，需要的铆钉不是三十五，是至少五百。五百颗铆钉，韩老四一个人打，不吃不睡也要十五天。宗望不会给他十五天。韩老四把布袋口扎紧，看了一眼白草滩北面混同江的方向。混同江离白草滩五百里。宗望的撤退路线他已经知道了——不是宗望告诉他的，是他看出来的：伤马不杀、败甲不扔、撤退时走原路。原路回混同江，过江之后铁浮屠就地休整——开始。韩老四把凿子插回腰间的皮套里，凿子尖在皮套底戳了一个洞。洞不大，但明天就会漏一颗铆钉。
第二百一十九章 竹签血沟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