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92年9月6日,天还没亮,帕洛斯港就醒了。
林远是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的——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嘈杂,而是混着脚步声、吆喝声、木桶滚动的咕噜声、船帆升起的哗啦声,还有女人和孩子哭哭啼啼的呜咽声。
他睁开眼,盯着头顶那根熟悉的房梁,愣了三秒。
今天。
就是今天了。
迭戈已经不在隔壁了。林远坐起来,发现那傻小子的稻草堆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——深蓝色的船长服,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丝线,胸口还绣着一个不太标准的十字架。
衣服上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迭戈的手笔:
“哥,我去码头了。平松老哥说船长今天要穿得体面点,这是我昨晚上找裁缝赶的,花了一两银子,从你工钱里扣。别谢我。”
林远看着那张纸条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这傻小子。
他拿起那套衣服,抖开,往身上一套——居然还挺合身。就是胸口那个十字架绣得有点歪,看起来像个喝醉了的螃蟹。
林远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,整理了一下领子,又用手指把那一头乱糟糟的红棕色卷毛扒拉了几下,最后对着镜子里那个黑眼圈淡淡、下巴冒出一层胡茬的男人点了点头:
“行,就这样吧。反正也帅不到哪儿去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清晨的薄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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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上已经热闹得像赶集。
三艘船并排停着,船帆已经升起来一半,在晨风中微微鼓动。船身上还挂着露水,船底的铜皮在朦胧的天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水手们来来往往,有的扛着最后几袋物资往船上送,有的在检查缆绳和锚链,有的蹲在船舷边跟岸上的家人说话。女人们抱着孩子,红着眼眶,一遍遍叮嘱着“早点回来”“别往危险的地方去”“记得写信”——虽然大家都知道,这一去,信是没法写的。
平松站在平塔号的船头,叼着那个永远不离嘴的烟斗,正对着几个水手指手画脚,嗓门大得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:“那个桶!往左挪!对!再往左!妈的,你是听不懂人话吗!”
迭戈蹲在码头的石墩上,抱着一块硬面包啃得满嘴渣子,看见林远过来,蹭地站起来,三两步跑过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睛亮得跟铜铃似的:
“哥!帅!”
林远白他一眼:“帅什么帅,这十字架绣歪了。”
迭戈凑近看了看,挠挠头:“好像是有点歪……不过看不出来!远远看着挺唬人的!”
林远懒得跟他计较,转头看向那三艘船。
圣玛利亚号最大,是旗舰,船头雕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,两侧船舷上挂着八门小炮——这是女王特批的,说是“万一遇到海盗也能抵挡几下”。平塔号和尼尼亚号小一些,但线条更流畅,看起来轻便灵活。
九十三个人,三艘船,一年的物资,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,抬脚往码头走去。
刚走几步,突然被人拦住了。
是那个叫佩德罗的壮汉渔夫,身后跟着他那群兄弟侄子。一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,几分期待,几分“终于等到这一天”的兴奋。
佩德罗往前一步,瓮声瓮气地问:“哥伦布船长,今天真走?”
“真走。”
“能回来吗?”
林远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年轻人,突然笑了:“能。必须能。”
佩德罗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白牙:“行,有你这句话,我们放心了。”
他身后那群人纷纷点头,七嘴八舌地说:
“对!我们信你!”
“我娘说了,跟着哥伦布,有肉吃!”
“我媳妇说了,要是回不来,她就改嫁!”
最后那句引起一阵哄笑。
林远也笑了,摆摆手:“行了,都上船吧。别让你媳妇等太久。”
人群散去,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。
林远走到圣玛利亚号的登船口,刚要上去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哥伦布先生!等一下!”
林远回头一看,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本,脸上带着一副“差点没赶上”的慌张表情。
胡安·德·罗哈斯。
女王的私人秘书,跟船的会计。
林远看着他,似笑非笑:“胡安先生,我还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胡安喘着气,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,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:“陛下有令,我不敢不从。这是账本,这是鹅毛笔,这是墨水,这是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林远摆摆手打断他,“上船再说。再磨蹭,风就过了。”
胡安咽了口唾沫,抱着那堆东西,小心翼翼地踩着跳板上了船。
迭戈在旁边看着,小声对林远说:“哥,这人看着好紧张。”
林远笑了:“第一次出海,都这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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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到齐了。
九十三个人,三艘船,物资清点完毕,缆绳解开,船帆升起。
林远站在圣玛利亚号的船头,努力凹出一副威严的表情——虽然腿有点抖,但他相信隔着这么远,岸上的人看不出来。
迭戈在旁边小声说:“哥,你腿抖什么?”
“风大,冷的。”林远瞪他一眼,“去,清点人数,检查物资。”
“早清点过了!”迭戈理直气壮,“九十三个人,一个不少!物资都装好了,淡水桶盖紧了,咸肉绑牢了,豆子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林远摆摆手,“那就等着。”
平松从平塔号那边划着小艇过来,爬上圣玛利亚号,走到林远身边,叼着烟斗,眯着眼睛看着岸上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哥伦布,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紧张吗?”
林远愣了一下,然后老实承认:“紧张。”
平松笑了,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温和:“我跑了三十年船,每次启航都紧张。但这次,比以往都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以前知道要去哪儿,大概知道要多久,大概知道能不能回来。”平松吸了口烟,“这次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林远沉默了。
是啊,什么都不知道。
历史上那个哥伦布,往西走,遇到了新大陆。他往东走,会遇到什么?能绕过好望角吗?能找到印度吗?能活着回来吗?
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:【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,建议保持镇定。当前航线成功率:78%。提示:前方道路充满未知,但未知,正是冒险的意义。】
林远看着那条提示,心里突然平静下来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岸上那些送行的人——有老人,有女人,有孩子,有哭的,有笑的,有挥着手的,有跪在地上祈祷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右手,用最大的声音喊道:
“升帆!起锚!目标——加那利群岛!”
声音在海风中传出很远。
水手们齐声呐喊,船帆缓缓升起,三艘船依次离开码头。
岸上的人群沸腾了,有人哭着追着船跑了几步,最终被海水拦住;有人跪在地上划着十字,嘴里念念有词;有人挥着手帕,一直挥到船队变成三个小黑点。
迭戈站在甲板上,看着渐渐变小的港口,突然问:“哥,咱们还能回来吗?”
林远拍拍他肩膀:“废话,不回来去哪儿?我可是要在广州买房的人。”
迭戈一脸茫然:“广州是哪儿?”
“中国的大城市。”林远看着远方的海平线,嘴角勾起一抹笑容,“到时候带你去见识见识,那里有比羊肉汤好喝一百倍的东西。”
迭戈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海风吹过,船帆鼓满。
阳光洒在甲板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,海平线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,仿佛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。
平松站在平塔号的船头,抽着烟斗,眯着眼睛看着前方。罗德里戈已经爬上桅杆顶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海面。哈桑蹲在船舷边,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一把弯刀,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胡安抱着账本,站在船舱门口,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,正努力适应着船身的摇晃。
林远站在船头,迎着海风,看着渐渐消失在身后的海岸线,心里默默念叨:
再见了,西班牙。
再见了,女王。
等着我回来。
带着香料,带着黄金,带着一船一船的好东西。
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:【东行启航任务完成,当前航线:帕洛斯港→加那利群岛,预计航程7天。提示:即将进入葡萄牙势力范围,请宿主做好应对准备。】
林远看着那条提示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葡萄牙?
等着。
老子不惹你,你也别惹我。
惹急了,我就……
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系统刚给的【葡萄牙巡逻船弱点分析】,嘿嘿笑了两声。
迭戈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表情,突然打了个寒颤:“哥,你笑什么?”
林远拍拍他肩膀:“没什么。去,帮胡安先生把账本收好,别让海水打湿了。”
迭戈应了一声,跑去找胡安了。
林远继续站在船头,看着前方茫茫的大海。
1492年9月6日,上午。
船队正式启航,驶向未知的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