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花得比林远想象的要快。
第八天早上，平松拿着账本找上门来，脸色黑得像锅底，把那一串串数字往林远面前一拍：“自己看。”
林远接过来，从上到下扫了一遍，然后沉默了。
船改装：三十七万马拉维迪。
物资采购：二十八万马拉维迪。
船员招募定金：四万马拉维迪。
铜皮采购：十五万马拉维迪。
工具、材料、人工、运费、打点码头官吏的“茶水费”……
林远翻到最后一页，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总数：八十四万七千三百马拉维迪。
“超了？”他问。
“超了。”平松叼着烟斗，闷声闷气地说，“说好的八十万，现在花了八十四万多。还有二十多个船员没招，物资还差淡水桶、咸肉、硬面包、豆子、奶酪、葡萄酒……你自己算算，够不够？”
林远心里默默算了一下，然后发现根本不用算——肯定不够。
系统适时弹出提示：【当前资金余额：-4万7千马拉维迪（已透支）。提示：第二批资金尚未到位，建议尽快向王室申请。否则将面临停工风险。】
林远深吸一口气，把账本合上，站起身：“我去找女王。”
平松愣了一下：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林远抓起外套就往外走，“迭戈，备马！”
迭戈正在啃面包，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噎着，手忙脚乱地灌了口水，跟着跑出去：“哥！等我！”
---
从帕洛斯港到格拉纳达，又是大半天的马程。
林远这回骑术进步了不少，至少大腿内侧没那么疼了。迭戈也争气，一路紧跟着，虽然下马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，但好歹没跪在地上。
阿尔罕布拉宫还是那座赭红色的城堡，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。门口的侍卫已经认识他了，看见他来，连通报都免了，直接放行。
林远一路走到女王处理政务的偏厅，在门口站定，整了整衣领——其实也没多整齐，但至少比上次强点。
门开了，一个侍从探出头来：“哥伦布先生？陛下正等着您呢。”
林远心里一动：等着？她怎么知道我要来？
系统弹出提示：【女王的情报网早已覆盖整个西班牙，宿主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。建议保持坦诚，勿要隐瞒。】
林远心里暗骂一声：这女人，果然不好糊弄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偏厅。
伊莎贝拉女王坐在一张雕花木桌后面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账本，她正低着头看什么，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来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林远身上扫了一遍，然后嘴角微微上扬：“哥伦布先生，钱花完了？”
林远脚步一顿，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。
这也太直接了吧？
迭戈在后面憋着笑，脸都憋红了。
林远稳住心神，走到桌前，单膝跪下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女王放下手里的文件，往椅背上一靠，“说吧，花了多少？”
林远从怀里掏出账本，双手递上去：“八十四万七千三百马拉维迪。第一批八十万已经花完，还超了四万多。”
女王接过账本，一页一页翻着，翻得很慢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林远站在旁边，心里直打鼓。
这女人，不会一怒之下把自己关进监狱吧？
系统疯狂弹窗：【检测到女王情绪波动，当前态度：审视（-5）。建议立即采取措施挽回局面，否则可能影响第二批资金审批。】
林远脑子飞速转着，想着该怎么开口。
女王突然抬起头，看着他，似笑非笑：“你倒是老实。换了别人，肯定先哭穷、再叫苦、最后把账本藏起来，等我把钱拨了再说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：“陛下不生气？”
“生气？”女王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，“我为什么要生气？你花的每一笔钱，都在账上写得清清楚楚。船改装、物资采购、船员招募、铜皮采购——这些确实是必须的。你没有贪污，没有中饱私囊，只是……算错了预算。”
她顿了顿，合上账本，放在桌上：“或者说，你低估了物价。”
林远心里长出一口气，但面上还是那副谦卑的表情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别老说这句。”女王摆摆手，“说吧，第二批钱什么时候要？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林远老实回答，“船改装还差最后一点，物资还差淡水桶、咸肉、硬面包、豆子、奶酪、葡萄酒，还有船员的安家费……如果再拖下去，工期就要延误了。”
女王沉吟了片刻，然后开口了：“第二批钱可以给你，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林远心里一紧：“陛下请讲。”
女王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，声音不高不低：
“我要派一个人跟船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
派个人跟船？监军？
女王转过身，看着他那张写满错愕的脸，微微一笑：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
“不是不愿意，”林远斟酌着词句，“只是……敢问陛下派的是谁？”
“我的私人秘书，胡安·德·罗哈斯。”女王走回桌前，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羊皮纸，“他负责记账，回来要给我一份详细的贸易清单。每一笔交易，每一件货物，每一枚银币的去向，都要清清楚楚。”
林远接过那张羊皮纸，上面是胡安·德·罗哈斯的简要介绍——二十四岁，塞维利亚大学毕业生，精通算术和拉丁语，曾在王室财政部门实习过两年。
系统弹出提示：【胡安·德·罗哈斯，忠诚度：对王室100%，对宿主未知。此人性格严谨，一丝不苟，可能成为双刃剑——既能帮助规范账目，也可能成为眼线。建议谨慎应对。】
林远心里有数了。
不是监军，是会计。
这比派个将军来夺权强多了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：“陛下信任的人，我自然信任。胡安先生愿意跟船，我求之不得。”
女王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，几分欣赏，还有几分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哥伦布先生，”她缓缓开口，“你这个人，很有意思。”
林远谦虚地低下头：“陛下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女王走回桌后坐下，“这些年，我见过太多人——有夸夸其谈的，有阿谀奉承的，有虚张声势的，有藏头露尾的。但你不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直视着他：“你明明可以藏着掖着，却主动把超支的账本送上来。你明明可以拒绝我派人跟船，却一口答应。你是真傻，还是……有别的打算？”
林远心里一凛。
这女人，太敏锐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迎上她的目光，坦然地说：“陛下，我没别的打算。我只想做成这件事——带着船队去东方，带着香料和黄金回来，让您赚到钱，让西班牙赚到名声。至于谁记账、谁监督、谁跟着——对我来说，都不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因为只要我能成功回来，这一切就都值得。”
女王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林远后背开始冒汗。
然后，她笑了。
那笑容，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笑，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好。”她站起身，从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玻璃瓶，“这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东西？”
林远定睛一看——正是他之前献上去的“航海圣水”。
玻璃瓶里装着透明的液体，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“是的，陛下。”
“这东西，真能消毒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林远走上前，指着那瓶液体，“这是我用特殊方法蒸馏出来的，浓度比普通葡萄酒高得多。滴在伤口上，可以杀死那些让人化脓的脏东西，能救很多人的命。”
女王拔开瓶塞，凑近闻了闻，微微皱眉：“就是酒味。”
“是酒，但比酒厉害。”林远想了想，“陛下若是不信，可以找个人试试。”
女王看着他，似笑非笑：“找你试试？”
林远：……
迭戈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远咬咬牙，卷起袖子，露出胳膊：“行，陛下想试，那就试。”
女王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起来，笑得花枝乱颤，胸前的红宝石十字架跟着晃动。
“行了，收起来吧。”她把瓶子递给旁边的侍从，“我相信你。”
林远放下袖子，心里长出一口气。
女王重新坐下，拿起鹅毛笔，在一张羊皮纸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，然后盖上印章，递给林远。
“这是第二批钱的拨款令，六十万马拉维迪，明天去财政大臣那里领。”
林远双手接过，心里那个激动：“多谢陛下！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女王摆摆手，“我还有个问题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你那个‘航海圣水’，”她指了指那个玻璃瓶，“能大批量做吗？”
林远愣住了。
女王看着他，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：“如果这东西真能消毒，那我军的伤兵就能少死很多。你回来之后，把这个方法献给王室，我开个作坊，专门生产——卖给军队，卖给医院，甚至卖给其他国家。你想想，那能赚多少？”
林远看着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这位女王，不只是个统治者。
她还是个商人。
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郑重地说：“陛下放心，等我回来，一定把配方献上。”
女王满意地点点头，挥了挥手：“去吧。别耽误时间，早点把船弄好，早点出发。”
林远单膝跪下，行了一礼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身后传来女王的声音：
“哥伦布先生。”
他回过头。
女王站在窗前，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，把那件深红色的长裙染成一片金红。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，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，亮得惊人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，然后郑重点头：“遵命，陛下。”
---
走出偏厅，迭戈凑过来，一脸兴奋：“哥！成了！第二批钱到手了！”
林远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秒，然后笑了：“走，回去继续干活。”
“那个什么……航海圣水，”迭戈一边走一边问，“真是你发明的？”
林远想了想，决定实话实说：“不是，是从一本书上看来的。”
“什么书？”
“忘了。”林远胡扯，“反正就是那种……很老很老的书。”
迭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哥，那个胡安·德·罗哈斯，是男的女的？”
林远愣了一下：“男的啊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迭戈挠挠头，“我就是好奇，女王派个人跟着，会不会碍手碍脚？”
林远想了想，拍拍他肩膀：“放心，一个会计而已。只要他不抢我的船舵，不抢你的羊肉汤，就没事。”
迭戈嘿嘿笑了两声，突然又问：“哥，你说女王为啥对你这么好？”
林远脚步顿了顿。
为啥？
是因为自己能赚钱？是因为自己能带来香料和黄金？还是因为……
他想起女王最后那句“活着回来”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“别瞎想。”他敲了迭戈脑袋一下，“女王对谁都好，这是她的职责。”
迭戈捂着脑袋，小声嘟囔：“可我看着不太一样……”
林远懒得理他，大步往前走去。
身后，夕阳西下，阿尔罕布拉宫的城墙被染成一片金红。
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，一声一声，悠远绵长。
1492年8月23日，第二批资金到手。
距离改变历史，还有十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