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坞里的改装工作热火朝天地进行了五天。
第五天傍晚，平松从塞维利亚回来了，身后跟着三辆牛车，车上堆满了铜皮。那些铜皮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，沉甸甸的，一看就是好货。
林远迎上去，拍了拍那些铜皮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老哥，辛苦了。多少钱？”
平松叼着烟斗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：“托你的福，那个商人认识我，给的是熟人价。三辆车，一共两千三百斤，花了十五万马拉维迪。”
林远心里默默算了算——十五万，比系统预估的便宜了两万。看来平松这张老脸还是值点钱的。
“行，明天就让工人钉上去。”林远转头看向那三艘船，“今天进度不错，圣玛利亚号的货舱快打通了，平塔号的桅杆换好了，尼尼亚号的船舵也拆下来了。”
平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那三艘船在暮色中静静停着，周围堆满了木料和工具，几个工人还在收拾东西准备收工。
“接下来呢？”平松问。
“接下来——”林远伸了个懒腰，骨头咔咔响，“招人。九十个人，现在一个都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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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林远在码头边上摆了一张桌子。
桌子是他从平松家搬来的，缺了一条腿，垫了块石头才勉强稳当。桌上放着一袋银币——大约两百两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旁边摞着一沓羊皮纸，是迭戈连夜抄的雇佣合同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但好歹能看懂。
迭戈站在桌子旁边，努力凹出一副“我们是正经船队”的表情，可惜他那张圆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，看起来活像个被人雇来站岗的傻小子。
林远坐在桌后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转着一根炭笔，眯着眼睛看向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码头上人不少——水手、商贩、搬运工、卖鱼的、补网的、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混日子的闲汉。他们路过这张桌子的时候，都会放慢脚步，瞟一眼那袋银币，然后继续走。
没人停下来。
一刻钟过去了。
半个时辰过去了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林远的二郎腿换了七八种姿势，那袋银币被太阳晒得烫手，桌上的羊皮纸一张都没少。
迭戈急了，小声说：“哥，怎么没人来啊？”
林远白他一眼：“你急什么？这才一个时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什么可是？耐心点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人晃悠过来了。
他大概二十出头，浅棕色的短发乱得跟鸟窝似的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褂子，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麻秆，脸上带着一种“反正没事干过来看看”的表情。
他走到桌前，盯着那袋银币看了半天，然后抬头看向林远：“你就是那个要去东方的哥伦布？”
林远点点头：“是我。你叫什么？”
“罗德里戈·德·特里亚纳。”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“大家都叫我‘鹰眼’，因为我视力好，能看很远。”
林远来了兴趣：“有多远？”
罗德里戈左右看了看，突然指着港口最远处的那艘船——那船离这儿至少有两里地，桅杆顶上蹲着一只海鸥，正在梳理羽毛。
“那艘船叫‘圣卢西亚号’，桅杆顶上有只海鸥，左边翅膀少了两根毛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
他眯着眼睛努力看，但只能看见那艘船的轮廓，别说海鸥了，连桅杆都快看不清了。
迭戈在旁边小声说：“哥，我什么都看不见……”
罗德里戈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：“你们当然看不见，我能看见。”
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：【检测到特殊人才：罗德里戈·德·特里亚纳，天赋：超常视力（可在恶劣天气下提前发现陆地、礁石、敌船）。建议招募，当前忠诚度初始值：60。】
林远心里那个激动——这哪是来应聘的，这是老天爷送来的！
他蹭地站起来，一把抓住罗德里戈的手：“兄弟，你被录用了！工资比普通水手高两成！上船试试！”
罗德里戈被他这热情劲儿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：“等……等一下，我还没说要干呢！”
“不干也得干！”林远把他按在桌前，“来，签合同！签完就发定金！”
迭戈眼疾手快，递过来一张羊皮纸和一支鹅毛笔。
罗德里戈愣愣地接过笔，在合同上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，然后看着林远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枚银币，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……这是？”
“定金。”林远拍拍他肩膀，“拿着，回家收拾收拾，三天后来报到。”
罗德里戈捧着那二十枚银币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，半天憋出一句话：
“你……你就不怕我是骗子？”
林远笑了：“骗子能有这么好的视力？行了，快回去吧，别耽误后面的人。”
罗德里戈晕晕乎乎地走了，走出老远还在回头，像是怕林远反悔把钱要回去似的。
迭戈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哥，你咋这么痛快？”
林远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“迭戈，你知道在海上什么最重要吗？”
迭戈想了想：“船？水？吃的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林远指着罗德里戈远去的背影，“是眼睛。能提前看见陆地，能提前发现风暴，能提前躲开海盗——这种眼睛，多少钱都买不来。”
迭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这时，又一个人走了过来。
这是个中年男人，皮肤黑得像炭，穿着一件破旧的阿拉伯长袍，头上缠着一块脏兮兮的头巾。他走到桌前，也不说话，就盯着林远看。
林远也盯着他看。
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，谁都没开口。
迭戈在旁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终于，那个黑皮肤的男人开口了，声音沙哑低沉，带着浓重的口音：“你叫哥伦布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听说你要去东方。”
“没错。”
“东方哪里？”
林远想了想，决定实话实说：“先到印度，再到马六甲，再到中国。”
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。
“你知道印度人说什么话吗？”
林远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印度人说的话，”男人重复了一遍，“你知道怎么说吗？”
林远心里一动，突然明白过来了：“你会说印度话？”
男人点点头：“会。还会说阿拉伯话，还会说几种非洲土话。”
系统疯狂弹窗：【检测到特殊人才：哈桑（自称），摩尔人，原为奴隶商人，后逃脱。掌握阿拉伯语、斯瓦希里语、豪萨语及多种西非方言。忠诚度初始值：55。建议招募，但需注意此人背景复杂。】
林远看着眼前这个黑得像炭的男人，心里飞速盘算。
奴隶商人——这背景确实复杂。但这种人见多识广，路子野，说不定以后真能用上。
他想了想，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哈桑。”
“哈桑，你为什么要跟我去东方？”
哈桑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：“因为我没地方去了。西班牙人容不下我，葡萄牙人抓过我，摩尔人那边也回不去了。听说你要去东方，我就想……换个地方，重新开始。”
林远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很黑，很深，里面藏着很多故事。
半晌，林远点点头：“行，你被录用了。工资比普通水手高两成，跟罗德里戈一样。”
哈桑愣了愣，像是没想到这么容易。
林远指了指桌上的合同：“签字，领钱。三天后来报到。”
哈桑签了字，接过那二十枚银币，攥在手心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林远，突然说了一句话：“你是个奇怪的人。”
林远笑了：“是吗？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哈桑点点头，转身走了，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警惕的猫。
迭戈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哥，这人看着有点吓人……”
“吓人就对了。”林远拍拍他肩膀，“这种人，见过世面，知道怎么活。以后在非洲，说不定还得靠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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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个时辰，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，说自己杀过猪也杀过人，林远没敢要——这种人上了船，万一闹事，谁制得住？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，说自己年轻时去过几内湾，知道哪里能补淡水。林远录用了——经验这东西，多少钱都买不来。
两个年轻小伙子，看着挺精神，但一问三不知，连船头船尾都分不清。林远没要——这是去远海，不是去郊游。
一个自称会看星象的修士，穿着破旧的黑袍，说要传播福音。林远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录用了——虽然这人看着不太靠谱，但船上有个修士，能稳定人心。
一个黑得像炭的女人，说要跟着丈夫一起去。林远愣住了——15世纪的船上，哪有女人？但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，又看看她身边那个憨厚的男人，最后还是点头了——人家夫妻俩，总不能拆散吧？
黄昏时分，太阳西斜，桌上的银币少了一小半，合同签了二十多份。
林远清点着那些合同，心里默默计算：二十三个人，还差六十七个。
系统弹出提示：【当前船员数量：23/90，平均忠诚度：67，建议继续招募，优先选择有经验者。】
林远揉了揉发酸的脖子，站起身，正准备收摊，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。
他抬头一看——
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走过来，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，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人，一个个看着都挺精神。
壮汉走到桌前，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，然后开口了，声音洪亮得像打雷：“你就是哥伦布？”
林远点点头：“是我。”
“我叫佩德罗·瓦斯克斯，帕洛斯港的渔夫。”壮汉指了指身后那群人，“这些都是我的兄弟和侄子，都会驾船，都会捕鱼，都会打架。听说你要去东方，缺人手，我们就来了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
迭戈在旁边小声说：“哥，这……这是来应聘的？”
林远回过神来，看向那个壮汉：“你们……都愿意去？”
壮汉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白牙：“愿意！在家打鱼，一辈子都发不了财。跟你去东方，说不定能捞一票！”
他身后那群人纷纷点头，七嘴八舌地附和：
“对！我早就想出去闯闯了！”
“我叔叔说的，跟着哥伦布有肉吃！”
“我年轻，有力气，不怕死！”
林远看着这群热血的年轻人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些人，不知道前方有多远，不知道海有多大，不知道危险有多少——但他们愿意跟着他，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。
“行。”林远深吸一口气，指着桌上的合同，“签字，领钱。三天后来报到。”
壮汉第一个签字，领了二十枚银币，咧嘴笑得像朵花。他身后的年轻人也一拥而上，争先恐后地签字领钱，场面热闹得像赶集。
迭戈在旁边忙着发钱，手忙脚乱，脸都红了。
林远站在旁边看着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，码头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远处，那三艘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船静静地停在水面上，等着被改造成能驶向远方的样子。
林远看着那群围着桌子签字领钱的年轻人，又看了看手里那沓越来越厚的合同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九十个人，还差一半。
但至少，今天是个好日子。
他拍拍迭戈的肩膀：“走，收摊。喝羊肉汤去。”
迭戈抬起头，一脸兴奋：“哥，今天招了多少人？”
“三十七个。”林远笑了，“够喝三碗羊肉汤的。”
夜幕降临，帕洛斯港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。
海风吹过，带来阵阵咸腥的气息。
1492年8月20日，船员招募第一天，招到三十七人。
距离改变历史，还有二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