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飞狐山巅。
赵云单骑白马,踏碎一地积雪,缓缓登顶。
孤峰之上,一袭白狐裘的乌延修独坐石桌旁,炉火温着一壶烈酒。而在他身侧的石墩上,没有放着惯用的天狼骨扇,而是横放着一柄细长如柳、寒气逼人的塞外寒铁剑。
“子龙将军,你果然来了。有胆识。”
乌延修缓缓起身,随手提起那柄寒铁剑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长枪大戟,那是战阵上绞肉用的俗物。今日你我孤峰相会,不沾大军煞气。听闻子龙将军枪剑双绝,你我皆不长兵,以这三尺青锋,试一试彼此的器量如何?”
“客随主便。”
赵云翻身下马,将龙胆亮银枪挂在马鞍上。右手轻轻握住腰间的百炼青锋,清澈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一丝战意:“请赐教。”
“铮——!”
两声清越的剑鸣同时划破孤峰的宁静!
没有千军万马的嘶吼,只有两道犹如鬼魅般的残影在残阳下轰然碰撞。乌延修的寒铁剑走的是塞外极其毒辣阴冷的诡道,剑若毒蛇吐信;而赵云的百炼青锋则透着一股合乎天道法则的空明,大开大合,滴水不漏。
“当当当当!”
火星四溅中,两人在方圆三丈内兔起鹘落。四境巅峰的阴寒真气与四境中期的冰火罡气疯狂倾轧,将山顶的积雪绞成漫天飞舞的冰霜。
“子龙将军好剑法!”
乌延修一剑刺出,借着反震之力飘退半步,在这极其凶险的搏杀中,竟开口吐露出了惊天的秘闻:“你可知,昨日我大军压境,张宝为何按兵不动?”
赵云挥剑格挡,冷声回应:“正要请教。”
“因为他在等死人!”
乌延修剑招越发狠辣,声音却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:“他的‘黄天大阵’,需要极度庞大的死气怨念。但他怕天道反噬,不敢亲自出手大肆屠杀,所以他才故意拖延,不断鼓动你我两军进行‘斗将’和阵前绞杀!他就是要诱导我们这些四境宗师在乱军中大开杀戒,把杀戮的业障推给你我,而他则在暗中汲取这漫天的死气!”
“当!”
双剑重重绞在一起。
两人的面庞隔着剑刃不过尺许,乌延修那双狐狸般的眼眸中,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一抹深深的忌惮:“待三日后死气大成,他便会强行献祭麾下十万黄巾信徒的性命,让那些活生生的教众化作毫无痛觉的‘不化骨’妖兵!借着这股滔天的怨气反哺,张宝便能强行冲破天道桎梏,踏入真正的五境中期!将军觉得,本帅怕汉军吗?不,本帅怕的是那个能用妖术肆意操纵平民心智,借刀杀人的疯子!今日他能让中原百姓悍不畏死地替他冲锋,若是他日他将这妖法对准我乌桓王庭的牧民,我大草原岂不是要面临无解之局?”
赵云手腕发力,荡开寒铁剑,冷眼看着乌延修:“既然知道他是疯子,你为何还要与虎谋皮,引兵南下?”
“本帅也不想打!”
乌延修后退几步,收剑入鞘,叹息一声:“这场战争,本就是张宝用黄天妖术蛊惑,加上王庭内拓跋家族为了夺回权势极力促成。单于被蒙蔽,民心军心皆被裹挟,本帅为了民心军心不得不打!”
寒风拂过孤峰,乌延修重新走到石桌前,倒下两樽温酒,将其中的一樽推向赵云。
“赵子龙,今夜约你来,是本帅给你指明两条路。”
乌延修目光灼灼,抛出了他那令人窒息的筹码。
“第一条路。你和刘关张三兄弟,带着手下的人马暗中投靠我乌桓。我们合力踏平幽州。战后,本帅保你为幽州之主。若你拉不下脸面投敌,那便回去后故意指挥失误,战败溃逃,让出代郡和幽州一半的土地给本帅交差。作为回报,本帅会想办法帮你杀了公孙瓒及其一众死忠,再扶持你成为名正言顺的幽州刺史!”
“第二条路。”乌延修语气变得极其森冷,“你们选择死战到底,待生灵涂炭后,我这边有强行进入五境中期的张宝,加上五境前期的拓跋屠,你们汉军十万人,必将被碾成齑粉,没有任何胜算!”
孤峰之上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诱惑,威胁,阳谋。乌延修将这乱世的权谋算计,摆到了明面上。
赵云静静地看着石桌上的那樽温酒,许久,他忽然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中,透着一股看破乱世虚妄的通透与狂傲。
“乌延修,你算错了一笔账。”
赵云没有去端酒樽,而是反手将百炼青锋插在石桌旁,目光如刀般盯着异族统帅。
“你与其在这里用这等下作手段让我投降,不如我们合力,干掉张宝!”
乌延修眼瞳猛地一缩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的不够清楚吗?”赵云上前一步,气势逼人,“若你选了第二条路,我们汉军十万人身死。漫天生灵的死亡气息,会被张宝的黄天妖术尽数夺取。到时候,吸干了十万汉军血肉的张宝,会变得何等恐怖?你觉得,回过头来,你们乌桓王庭,还能打得过他吗?!”
赵云一字一句,犹如惊雷般在乌延修耳边炸响: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!他连自己的同胞、自己的信徒都能当做祭品去屠杀,这等背叛自己国家、毫无人性的疯子,你真的相信他是真心与你合作?与虎谋皮,最后必被虎噬!”
听到赵云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,乌延修先是一愣。
随后,在这寒风呼啸的孤峰之上,这位乌桓统帅突然仰头,爆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大笑!
“哈哈哈!好!好一个赵子龙!”
乌延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他猛地一拍石桌,眼中的忌惮尽数化作了嗜血的光芒:“实不相瞒,本帅安插在黄巾军中的细作,早就截获了张宝的心腹密信!那老贼确实打算在屠尽你们汉军、吸足了死气之后,倒戈一击,将我乌桓铁骑也炼作他不化骨大阵的傀儡!他不仅想同时解决幽州边军与我乌桓北庭,更是想将这代郡方圆百里彻底占领,作为他太平道的修罗根据地,甚至要迎他大哥张角入幽州,在此地自立为王!”
乌延修猛地端起酒樽,眼中杀机四溢:“这种背叛自己国家、找异族合作还怀有这等祸心的杂碎,确实死不足惜!”
赵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所以,我们的合作,不是帮你拿下幽州。”
“没错。”
乌延修接话,语气变得极其森严:“我们可以合作。三日后,他黄天大阵开启、最为虚弱之际,你我两军阵前同时倒戈,先发难做掉张宝!绝不能让他踏入五境中期!”
“杀他可以。”赵云目光深邃,话锋一转,“但张宝若死,妖法一破,那些侥幸存活的黄巾信徒,便会从妖术中清醒,重新变回普通的流民百姓!他们本就是被蛊惑的无辜苍生。所以,我有一个条件——”
赵云字字如铁,不容置疑:“破阵诛妖之后,你必须给我足够的时间,让我将这些清醒过来的无辜百姓悉数撤回城内!在百姓安全撤离之前,你我两军,绝不可爆发混战!”
乌延修眼神微微一凝,看着眼前这个在修罗场中依然坚守底线的白袍少年,忽然洒脱一笑:“子龙将军当真仁义无双!好,本帅应了你!待你撤走百姓,清空战场之后……”
乌延修举起酒樽,隔空对着赵云遥遥一敬,眼神恢复了那股枭雄的狂傲:“除了黄巾,你我两军,抛开阴谋诡计,堂堂正正地在这代郡城外,决一死战!谁赢,谁主宰北疆!”
“好!”
赵云不再迟疑,一把端起石桌上的温酒,与乌延修碰樽。
“先诛心贼,再决天下!”
两人仰头,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。
残阳彻底落下,代郡城外这场最大的危机与最疯狂的连环局,在这两个阵营对立的年轻统帅的三言两语间,轰然敲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