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进断魂崖时,赵云已经到了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捡木棍,而是把背在身后的一个小酒坛放到岩壁旁。童渊只看了一眼,没有问,撑着石壁站起身,将那根用了许久的细枝握在手里。
“前七式,再走一遍。”
赵云点头,提起木棍。从凤点头到灵鹤掠波,七式依次展开。动作仍有生涩之处,可招与招之间已经不再彼此打架。最后一枪收住时,童渊只说了两个字:“够了。”
赵云没有因为这句夸奖露出喜色。他看得出来,童渊今晚连站着都比昨日吃力。老人胸前的黑痕已经蔓到颈侧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杂音。童渊却像没看见他的目光,抬起枯枝:“接下来,只看,只记。老夫今日没工夫等你一式一式练会。”
话音落下,枝影自上而下压落,劲力走到末端时猛然一沉,脚边碎石都被震得跳了起来。“第八式,鸷击长空。”赵云盯着他的肩、肘、腕,将每一处分毫变化记进脑中。童渊没有停,枪势顺着下压之势横卷而出,枝尖扫过前方,山风都被带得偏向一侧。
“第九式,大鹏吞岳。”
紧接着,是第十式火凤燎空、第十一式孤凤绝鸣。童渊每一式都只演一遍。到了第十一式时,他握枝的手已经开始发抖,嘴角也重新溢出黑血。赵云几次想开口,都被老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最后一式,看清楚。”
童渊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手中枯枝已经动了。赵云只觉眼前枝影接连变化,前十一式的痕迹似乎都在其中,却又没有哪一式完整出现。刺、挑、缠、劈,一路变化到最后,所有繁复枪势突然尽数收拢,只剩下一记再普通不过的平刺。枝尖稳稳停在赵云眉心之前。
“第十二式,万禽归元。”
童渊收枪,身体跟着晃了一下。赵云立刻上前扶住他,老人这次没有推开,只靠着赵云坐回岩壁,喘了好一阵才道:“十二式,都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不等于会。”童渊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,“尤其后面五式,以你现在这点修为,强练只会把自己练废。先把路记着,什么时候走得到那里,是以后的事。”
赵云点头,又问:“那十二式之后呢?”
童渊看了他一眼:“前些日子才说过,忘了?”
赵云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:“有路,没有招。”
“还算记得。”童渊靠回岩壁,“后面的枪,别来问老夫。老夫也没有东西给你抄。”
赵云没有再问。他转身把刚才带来的酒坛抱到身前,拍开泥封。酒香散开,童渊鼻翼动了动,睁眼看过去:“哪来的?”
“我满月那日,阿爹埋在院里的。”赵云给他倒了半碗,“说等我及冠,或者娶妻的时候再挖。”
童渊盯着那碗酒,半晌没说话,随后骂道:“你才三岁,就把自己的喜酒偷出来了?”
“以后再埋。”
童渊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咳起来,赵云也没有劝,只把酒碗往前递了递:“今日不练了,陪你喝一碗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接过酒碗,一口喝尽:“好酒。”
赵云也给自己倒了一点,只抿了一口便辣得整张脸皱起来。童渊看得直乐:“不会喝就别糟蹋。”赵云没理他,又替他添满。两个人靠着岩壁,一老一小,谁都没有提明日。
一坛酒喝到最后,童渊伸手从身后的石缝里拖出一个破旧包袱。他解开布结,先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,放进赵云怀里。赵云双手猛地一沉,险些没接住:“这么重?”
“天外陨铁,沾过天道罡气。”童渊道,“你现在用不上,先收好。以后若真能寻到一杆配得上自己的枪,把它融进去。”
第二样东西,是一块已经磨得发旧的木牌,上面刻着一匹扬蹄白马。童渊将木牌塞到赵云手中:“等你再大些,去幽州,找公孙瓒。把牌子给他,他认。”
赵云翻了翻木牌:“让我投奔他?”
“谁让你投奔了?”童渊瞪了他一眼,“老夫早跟你说过,心境那东西教不了。你不是想荡平乱世么?先去看看真正的战场长什么样。边地胡骑的刀,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小便少砍三分。”
赵云将木牌收好:“他欠你人情?”
童渊哼了一声:“欠得不小。”
老人缓了口气,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张绣、张任若有朝一日知道老夫把十二式传给了你,多半还会来问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第十三式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若我遇见他们呢?”
“那是你们之间的事。”
赵云看着他:“他们差点杀了你。”
童渊沉默片刻,端起最后半碗酒:“老夫自己没讨回来的账,没道理压到你身上。你若有朝一日因为自己的事和他们拔枪,那是你的选择。若只是为了替老夫报仇,犯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老夫收你做徒弟,不是为了再养一个只会盯着师父走过的路不放的人。”
赵云想起那十二块碎石,没有再问。
童渊将最后一口酒咽下,靠着岩壁缓了许久,忽然开口:“还记不记得,你以前问过老夫,五境上面是什么?”
赵云抬起头。
“五境寻道。”童渊望着崖顶那线夜空,“六境,证道。”
赵云抬起头:“证道?”
“武夫到了那一步,便是以自身兵刃向天地证自己的道。”童渊顿了顿,“但有一条规矩,同一种兵刃,只容一位圣人。若世间已有枪道圣人,后来使枪的人纵然走到五境尽头,也要受他的道压着。”
赵云皱眉:“那后来的人怎么办?”
童渊看了他一眼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那位圣人死。”童渊声音平静,“或者有本事的话,提着自己的枪,去跟他争。”
赵云沉默片刻,又问:“那怎样才算真正证道?”
“老夫不知道。”
赵云愣了一下。
童渊却笑了:“老夫连那道门槛都没迈过去,拿什么教你?只知道寻道之后,还有证道。至于那一步究竟是什么风景,你以后若真走到了,自己看。”
赵云看着老人:“那我看完回来告诉你。”
童渊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,没有接这句话。
崖底重新安静下来。过了许久,童渊忽然伸手拍了拍赵云握着木棍的右手:“别攥那么死。”
赵云下意识松了松虎口:“这样?”
“嗯。”
童渊靠回岩壁,闭上了眼。
赵云也坐在旁边,没有催他。直到酒坛里的最后一点酒气都被寒风吹散,老人仍没有再开口。
“师父?”
没有回应。
赵云伸手碰了碰童渊的手腕。
脉息已绝。
他坐在那里很久,才慢慢跪下,对着老人磕了三个头。第三下落下时,额头撞在冰冷的岩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就在赵云重新抬头的时候,童渊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泛起一线青光。那青光没有散进山风,而是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枪芒,在老人身前停了一瞬,随后没入赵云眉心。
赵云只觉丹田轻轻一震。
那缕青光很快沉寂下去,再无半点动静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没有心思去想。
崖外天色渐白,寒风吹过那根被鲜血磨得发暗的木棍。赵云重新将它握进掌中,这一次,虎口没有攥死。
“师父。”
赵云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