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崖底,寒风卷过乱石,转眼又是半个月。
“哧!”
赵云手中木棍向前刺出,枪尖划过半空,带起一道短促的破风声。到了最后一刻,他手腕猛地一拧,原本笔直的枪势忽然向侧面荡开,可才转过半圈,那股刚刚提起的劲便散了。
木棍砸在地上,赵云皱了皱眉,重新提枪。
“第七式还是不对。”
这半个月,他几乎夜夜都往断魂崖跑。《百鸟朝凤》前七式的架子早已记熟,可记得住是一回事,真到了手上又是另一回事。尤其越往后,枪势之间衔接越快,稍有一处发力不对,整招便会散掉。
“再来。”
赵云后退半步,刚要重新起枪,岩壁旁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童渊捂着嘴咳了许久,才把手放下。
“行了。”
赵云没有收枪:“我还能练。”
“老夫知道你能练。”童渊瞥了他一眼,“可你若只知道练,早晚也得练成第二个张任。”
赵云这才停下动作。童渊伸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,丢到赵云脚边:“问你个问题。若有朝一日,你练完十二式,修为也到了老夫这一步,一百个寻常士卒拦你,你能不能杀出去?”
“能。”
“一千?”
赵云想了想:“若没有高手坐镇,也能。”
童渊又捡起一把碎石,洒在那颗石子周围:“一万呢?”
赵云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若这一万人不是乱哄哄地冲上来,而是前有盾,后有弓弩,两翼骑兵封路,军令一下万人同进同退,你还觉得自己想去哪便去哪?”
赵云看着地上的石子,过了片刻才道:“那便不能只当成一万个普通人来看了。”
童渊点头:“还算没傻到家。”
他用手指拨动地上的碎石,将它们排成一个简单的方阵。
“乌合之众再多也是乌合之众,可若有人能把一万个人拧成一股力,那便叫势。武夫能杀十人百人,真正高明的人,却能让十万人的刀同时朝一个地方落。”
赵云看着那个简陋的石阵,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那场大旱。那时常山相立于郡城高台,手捧官印,自己连一境武夫都算不上,却硬生生抽动了地脉灵力,换来了一场覆盖百里的大雨。
“政臣?”
童渊抬眼:“见过?”
赵云点了点头,将当年求雨之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“那你应该明白了。”童渊道,“这天下不是只有武夫一条路。武夫练的是自己,还有些人不练筋骨,不养真气,却能借山河、借天时、借人心,甚至借万军之势为己用。”
“谋士窃取天机,政臣聚拢地脉,医者斡旋造化。走法不同,却都在异术之中。”
赵云问道:“谋士也能像常山相那样借地脉?”
“能借什么,要看他走的是什么路。”童渊随手拿起一颗碎石,放在石阵后方,“有人善观天时,有人精通阵法,有人能借军中煞气。真正厉害的谋士,未必挡得住你近身一枪,可他若早有准备,便可能让你从头到尾连他的面都见不到。”
童渊手指轻轻一推,前方整片碎石同时向中间那颗石子压去。赵云盯着那颗被彻底埋住的石头,没有说话。
“至于政臣,你已经亲眼见过。一个人坐在后方,管的是一郡一州的钱粮、百姓、地脉。前线十万人有没有饭吃,有没有甲穿,许多时候比多一个能打的武将更要紧。”
童渊顿了顿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残留的黑痕。
“医道也是一样。寻常大夫救的是病,真走到高处的人,救的是命。武夫经脉断了,气海伤了,未必便没有再接回来的可能。”
赵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你的毒,他们能解吗?”
童渊摇头:“老夫没那个命碰见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赵云却忽然想到什么,再次看向地上的石阵。
“师父。”赵云指了指代表万人军阵的那些碎石,“你已经是五境。张绣和张任给你下了毒,可若只有他们两个,应该还留不住你吧?”
童渊没有回答,山风吹过,两人之间安静了许久。直到赵云以为他不会再说时,童渊才低声道:“谁告诉你,那一晚只有他们两个?”
赵云眼神微凝。
“第三杯酒下肚,老夫的真气开始散。等老夫察觉不对,厅门已经关上了。”
童渊伸手将外围的碎石一颗颗摆好。
“院里除了张绣、张任,还有十个四境。”
赵云握着木棍的手微微收紧。十二名四境,而那时的童渊,已经中了毒。
“院墙外还有私兵。”童渊继续道,“弓手、刀盾、长枪,能塞人的地方全塞满了。老夫当年教那两个孽徒练枪的时候,可没教过他们怎么摆这种阵仗。”
赵云忍不住问: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童渊抬起眼,苍老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锋芒。
“杀出来的。”
只有四个字,赵云却感觉崖底的风都冷了几分。童渊低头看向地上的石子,将那十颗代表四境高手的石子拨开六颗。
“那十个人,最后只有四个还能站着。”
赵云看着地上的六颗石子,一时间没有出声。
“可杀几个四境容易,冲出外面的军阵才难。”童渊脸上的那点锋芒渐渐散去,“毒已经进了经脉,再拖下去,老夫迟早会被耗死。所以最后,只能硬闯。”
赵云想起方才那一万士卒的问题:“你破了军阵?”
“破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童渊沉默片刻,抬手拍了拍身后的岩壁。
“然后,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。”
赵云皱起眉:“破个军阵,伤得比那十几个四境还重?”
童渊看着他:“你忘了老夫与你说过什么?五境之后,武夫已经开始借天地之势。你拿这种力量和同境武夫争命,是你们之间的事。可若仗着这股力量冲进凡人军阵,大肆屠戮那些连真气都没有的士卒,杀得越多,天地压回来的东西便越重。”
赵云想到了当初的常山相。
一场大雨过后,那人须发尽白。
“反噬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可那些士卒本就是来杀你的。”
童渊看着赵云,赵云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过了许久,老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:“天道不问谁先拔刀。”
赵云怔住了。童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:“那一夜,老夫身中剧毒,又在一群四境高手围杀下拼了半条命,最后还强破军阵。三样东西叠在一起,就算逃出来,这条命也早没了大半。”
直到此刻,赵云才真正明白,自己第一次在溶洞中看到老人时,那一身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。童渊却像只是讲了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,伸脚将地上的石阵全部扫乱。
“所以老夫今日告诉你这些,不是让你以后见了谋士便怕,也不是让你觉得武道无用。而是让你记住,这天下从来不是靠一杆枪就能打下来的。”
赵云看向手里的木棍。
“武将冲阵,谋臣落子,政臣守土,医者救命。谁都可以看不起谁,可真到了乱世,缺了哪一环,都有人要拿命来补。”
赵云缓缓点头,童渊刚要再说,身体却忽然一颤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暗黑色的鲜血落在地上。赵云脸色骤变,快步上前扶住他:“师父!”
童渊一手撑着岩壁,喘了许久,竟没能立刻站稳。赵云低头看去,那口血里已经混着几块暗沉的血块。童渊也看见了,他沉默了一会儿,抬眼看向赵云手里的木棍。
“前七式,你记住了?”
赵云没有回答,只盯着他的脸:“你的毒——”
“老夫问你前七式记住没有。”
赵云咬了咬牙:“记住了。”
童渊点头,推开赵云的手,慢慢靠回岩壁。
“明晚早些来。”
赵云心头一紧,童渊闭上眼,声音已经有些疲惫。
“剩下五式,一夜学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