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魂崖底,山风依旧。
赵云握着那截枯枝站在童渊身前,掌心刚包好的伤口被枪杆一压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童渊没让他休息,只在地上重新捡了一根细枝,指了指数步外的一块山石:“刺。”
赵云深吸一口气,照着这些年跟兄长练枪时的法子,右脚向前踏出半步,腰身一拧,手中枯枝朝山石刺去。如今他体内已有真气,这一枪比从前快了许多,枝头带起一声短促的破风声。可枪还没刺到一半,童渊手里的细枝便从侧面点在他的腕骨上,赵云手臂一麻,整杆“枪”顿时偏了出去。
“再来。”
赵云揉了揉手腕,再刺。第二次比第一次稳了不少,可童渊仍只用一下便将枪锋荡开。连续十几次下来,赵云掌心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童渊却连站的位置都没有动过。
赵云终于停下来,皱眉看向老人:“你没用真气。”
“对付你,还用不上。”童渊接过他手里的枯枝,“境界的门道,老夫早与你讲过。今日教你的不是几境能打碎多大的石头,而是这些东西落到一杆枪上,到底有什么用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中的枯枝向前平平刺出。没有真气,没有破空声,甚至算不上快。赵云却看得眼皮一跳,那一枪从起手到收枪没有半点多余动作,枝尖始终稳在一条线上,若前方站着的是个人,那根树枝已经穿过咽喉。
童渊没有停,再次出枪。这次仍是同样的一刺,枝身上却多了一层淡淡的气芒,速度也快了数倍。第三枪刺出时,枯枝尚未碰到石壁,一点寒芒已脱枪而去,在山石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孔洞。
赵云盯着那三道枪势:“招式没变。”
“本就不该变。”童渊把枯枝扔回他怀里,“凡夫用这一枪,靠的是筋骨;有了真气,便能让它更快、更重;修为再高,枪未到,气可先至。但若你以为境界高了,便可以把最根本的东西扔掉,早晚会死在比你更会用枪的人手里。”
赵云握紧枯枝:“所以境界是人的境界,不是枪的境界。”
童渊看了他一眼:“脑子还算没白长。”说着往前走了两步,从赵云身后抓住他的右臂,将肩膀压低了些,“脚下别飘,腰也别拧得太早。枪是长兵,枪尖快上一寸,生死便能早上一息。你若把全身力气都堆在两条胳膊上,碰到真正会枪的人,第一下便能卸掉你的手腕。”
赵云照着他的指点重新出枪。到第十几枪时,枯枝已经能沿着同一道轨迹刺出去。童渊这才点头,手中细枝忽然一点,枝尖接连在赵云眉心、咽喉、胸口前三处停下,三枪几乎连成一道影子。
“记住了?”
赵云点头。
“第一式,凤点头。”
童渊没有解释这一式有多少变化,只让赵云照着方才的轨迹继续刺。赵云练了几十遍,额头渐渐见汗,才勉强把三点连得顺畅。等他再次收枪,童渊已经走到一旁坐下,手里多了几块碎石。
“百鸟朝凤传到老夫手里,可以教你的,共十二式。”老人一边说,一边将碎石依次摆在地上,“这些招式有刺、有挑、有缠、有劈,也有乱军中保命破阵的手段。前人的东西已经替你把门推开,你先把这十二式练熟,以后上了战场,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刺,什么时候该退。”
赵云看着地上的石块:“十二式学完呢?”
“学完了,就忘。”
赵云一怔:“忘了?”
“招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童渊指了指赵云手里的树枝,“你若见人便先想该用第几式,早让人砍了脑袋。真正到了生死之间,哪还有什么第一式、第七式?该刺的时候刺,该扫的时候扫,能杀人便是好枪。”
赵云沉默片刻,又看向那十二块石头:“那十二式之后呢?”
童渊抬起头。山风穿过绝壁,吹起他额前灰白的乱发。老人看了赵云片刻,才缓缓道:“十二式之后,老夫没有东西能照着教你。”
“没有第十三式?”
“有路,没有招。”
童渊站起身,重新拿过枯枝,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:“老夫练了一辈子枪,走的是老夫的路。你以后经历什么,杀什么人,守什么东西,都与老夫不同。若有朝一日,你真能将这十二式走到尽头,后面的枪,只能从你自己身上找。”
赵云低头看着地上的十二块碎石,琢磨了一会儿,问道:“师父,你先前说过的那两个徒弟,也学过百鸟朝凤?”
童渊手里的枯枝停在了地上。过了片刻,他将枯枝丢到一旁,重新坐回岩石:“学过。一个叫张绣,一个叫张任。”
赵云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名字。
“都是老夫一手教出来的。张绣悟性高,枪也灵,年轻时便在西凉闯出了些名声。张任性子沉,肯下苦功,一杆枪练得极稳。他们把十二式学完后,修为也到了四境,却始终跨不过后面那道坎。”
“后来,他们来问老夫,十二式之后是不是还有第十三式。”童渊看向地上的十二块碎石,“老夫告诉他们,与今日告诉你的一样。下一枪,要自己找。”
赵云皱眉:“他们不信?”
“第一次不信,第二次还是不信。到后来,他们认定老夫留着最后一手,是怕徒弟青出于蓝。”童渊脸上没有多少怒意,只有一丝疲惫,“人一旦认定你欠他一样东西,你越说没有,他越觉得你是在骗他。”
赵云低头看向童渊胸前的毒痕:“后来呢?”
童渊沉默许久,伸手拿起脚边那只旧陶碗。碗里还残着前些日子喝剩的酒渍,他用拇指擦过碗沿,目光慢慢沉了下来。
“后来,他们托人传话,说师徒多年,闹到这般地步终究不好看,想摆一桌酒,把过去的事情说开。”
赵云望着老人。
“那酒,是张绣亲手给老夫斟的。”
童渊端起空碗,在鼻下停了一会儿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第一杯没事,第二杯也没事。喝到第三杯,老夫的真气开始散了。”
赵云眼神一沉。
“那毒很怪,初入口没有半点异样,等老夫察觉时,已经顺着酒气入了经脉。”童渊放下陶碗,“到那时老夫才明白,那顿饭不是拿来赔罪的。”
山风从两人身侧吹过,陶碗里的最后一点尘灰也被卷了出去。
赵云看着童渊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,低声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的事,你现在知道了也没用。”童渊瞥了他一眼,“你今日才刚学会怎么把枪刺直,就惦记这些做什么?”
赵云抿了抿嘴:“他们既然是你的徒弟,按辈分,也是我的师兄。”
“狗屁师兄。”童渊骂了一声,撑着膝盖站起来,“老夫告诉你这些,不是让你替我记仇。老夫只要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赵云抬起头。
“枪法可以传,路不能替别人走。”
老人伸手在赵云胸口点了点:“若以后有人告诉你,照着他的脚印走到底,便能成为天下第一,你转身就走。真走到尽头的人,不会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赵云低头看着手里的枯枝,又望了一眼地上的十二块碎石。过了片刻,他重新站稳,两脚扣住地面,腰背缓缓绷紧。
童渊退到一旁:“第一式。”
枯枝刺出,三点寒芒一闪而过。
“慢了,再来。”
赵云收枪,再刺。
山风从崖间穿过,一老一小的影子被斜落的日光拖在乱石上。地上的十二块碎石一字排开,而第十二块之后,只有一片无人走过的空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