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扫过西山,转眼已至深秋。
断魂崖底寒气渐重,风从岩缝间穿过,整日带着低沉的啸声。这几个月,赵云每隔几日便趁夜下崖。那一缕误打误撞生出的真气,在《太初引气诀》的梳理下渐渐壮大,已经能够在经脉间自行流转。童渊却始终没有提过收徒,只让他吐纳、站桩,偶尔纠正几处发力的毛病。赵云也不问,老人肯教多少,他便学多少。一个教得随意,一个学得认真,倒也渐渐有了几分师徒相处的模样,只是谁都没有点破。
这一日,溶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。赵云睁开眼,只见童渊一手扶着岩壁,另一只手捂在嘴边,指缝间很快渗出黑血。老人原本锐利的双眼已经蒙上一层灰意,连腰背都比前些日子佝偻了不少。童渊低头看了看掌心,随手将血迹擦在衣襟上,缓了好一阵才重新站稳,冲赵云招了招手:“别练了,跟老夫来。”
赵云起身跟上。两人穿过溶洞后方那条冰冷的地下暗河,又沿着一条狭窄石道走了许久,最终来到崖后的绝壁前。这里终年不见日光,山石被水汽浸得发黑,十余丈下尽是犬牙交错的乱石。童渊抬手指向上方三四丈处,那里有一道不足半尺宽的石缝,一株巴掌大小的暗红灵芝正贴着岩壁生长。
“老夫这口气,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童渊靠在一块山石上,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,“那株药能替老夫多续些时日。你替老夫摘下来。”
赵云仰头看了一阵,没有问有没有绳索,也没有问摔下去会怎样。他走到崖下,伸手在岩面上试了试,随后催动体内真气,双腿发力,抓住一块凸起的石棱攀了上去。许多成年人伸手便能够到的地方,他只能用指尖死死扣住,再一点点拖动身体。湿滑的苔藓沾满手掌,粗粝的岩面很快磨破皮肉,鲜血沿着手腕流进袖口,山风一吹,伤处像被细针扎过一般生疼。
童渊始终站在下面,没有催促,也没有出声。赵云爬到半途时,右脚踩中的一块碎石忽然松脱,石块翻滚着坠入深谷,他的身子也跟着向下一沉,只剩三根手指勾在石缝里。幼小的身体悬在半空,被风吹得左右摇晃。童渊脚下动了一步,藏在袖中的手也抬了起来,可看到赵云仍死死扣着石缝,他最终没有出手。
赵云咬着牙,脸涨得通红。右臂已经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,他用脚尖贴着岩壁一点点摸索,几次蹬空之后,总算踩住另一处凹陷。他重新稳住身体,伏在岩壁上喘了几口气,随后继续往上。等爬到那道石缝附近时,他十根手指都已经染满了血。赵云用左手死死扣住岩缝,右手向上一探,终于抓住那株灵芝,将它拔下后咬在嘴里。
下崖比上崖更难。等双脚重新踩上碎石地,赵云身上的粗布衣已经被划开数道口子,膝盖和手肘也满是擦伤。他坐在地上喘了半晌,才把嘴里的灵芝拿下来,伸手递向童渊:“老伯,药采到了。”
童渊没有立即去接。他先看了看赵云血淋淋的双手,又抬眼望向那面绝壁,沉默许久才将灵芝拿过来。赵云原以为老人会立刻服下,谁知童渊只是看了两眼,手腕一扬,便将那株药扔下了山崖。暗红色的灵芝被风卷走,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,很快消失在乱石深处。
赵云愣了一下,脸色顿时黑了:“你扔了?我差点摔死。”
“老夫看见了。”童渊竟笑了一声。他在赵云身前蹲下,从破烂的衣摆上撕下两条布,抓过他的双手替他包扎,“刚才你至少有三次可以退回来,为何不退?”
“药还没拿到。”
童渊低头系着布条:“为了老夫这条残命,值得?”
赵云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值不值得,是我的事。既然答应替你去取,总得先取到了再说。若真到了做不到的时候,再回来也不迟。”
童渊系布条的手停了片刻。他抬起头,看着这个满脸泥灰、疼得额角都是冷汗,却仍梗着脖子的孩子。数月相处,他早知道赵云悟性惊人,也知道这孩子肯吃苦。可根骨和悟性只能教出高手,能不能把后背交给一个人,却是另一回事。
童渊没有再问,只将最后一个布结勒紧,随后起身坐到一旁的岩石上。老人望着远处灰沉沉的山谷,过了片刻才道:“相识这么久,你还不知道老夫叫什么。”
赵云抬起头。
“老夫姓童,单名一个渊字。”
赵云眼神微微一动,却没有出声。童渊也没有留意他的神色,只继续望着崖外:“老夫年轻时走遍北地,杀过不少人,也结过不少仇。若只是这些人,还不至于让老夫躲进常山这座破山里等死。”
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卷起几片枯叶。
“老夫以前收过两个徒弟。枪怎么握,气怎么走,临阵时如何保命,都是老夫一手教出来的。”童渊说着,低头看了一眼胸前仍未褪尽的黑色毒痕,“后来,险些送老夫上路的,也是他们。”
赵云没有追问那两个人是谁。他只是看了一眼童渊身上的伤,又想起第一次跌入溶洞时老人吐出的黑血,以及这几个月越来越衰败的身体。片刻后,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布条裹住的双手:“所以你一直不肯收我?”
“老夫以前收徒,只看根骨,看悟性。”童渊淡淡道,“吃过亏,总该长些记性。”
赵云问:“那今日呢?”
童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弯腰从乱石间捡起一截枯枝,掰去旁边几根细杈,又在掌中掂了掂,随手丢到赵云脚边:“老夫剩下多少日子,自己清楚。你若今日拜下去,老夫这一身本事,能教你的,自会教你。但有句话得先说清楚。老夫身上的旧账还没有了结,日后那些人若知道童渊又收了弟子,他们手里的刀枪,未必只冲着老夫来。”
赵云看着脚边那截枯枝,俯身将它捡了起来。掌心刚刚包好的伤口再次受力,布条上慢慢渗出一片暗红。童渊看着他:“不再想想?”
“没什么好想的。”赵云握着枯枝,抬头看向老人,“我第一次掉进洞里,你已经准备出手,却在看清我是个孩子以后把真气收了回去。宁可自己吐血,也没伤我。后来我替你瞒过我哥,你没有杀我灭口。再后来我来找你学武,你明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,还是把《太初引气诀》教给了我。”
童渊静静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那两个徒弟为什么要杀你,也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人找上门。”赵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枯枝,重新抬起头时,神色已经平静下来,“但我知道,你没害过我。”
说完,赵云将枯枝横在身前,双膝跪上冰冷的岩地,对着童渊郑重叩首。
“弟子赵云,拜见师父。”
崖底只剩风声。童渊站在那里,灰白长发被吹得凌乱。许久,他才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俯身将赵云扶起,又从他手中拿过那根染血的枯枝。老人手腕轻轻一抖,树枝划开迎面而来的山风,发出一声清亮的破空声。
“握枪不能攥死。手活,枪才活。力从脚下起,经腰背,过肩肘,最后才落到腕上。你现在年纪小,先把这些东西练进骨头里,往后才有资格谈什么枪势。”
童渊重新将枯枝塞回赵云手中,握住他的手腕,替他调整虎口与肘肩的位置。赵云照着老人的动作站稳脚步,手里的枯枝起初还有些歪斜,几番纠正之后,终于稳稳指向前方。
童渊这才松开手。
“从今日起,老夫教你用枪。”
老人看着赵云手中的枯枝,眼中那层暮气似乎散去了些。
“此枪法,名为百鸟朝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