溶洞内的血腥气被冷风吹散了些。
赵云站在童渊身前,双手垂在身侧,眼中却隐隐透着几分期待。方才童渊说要教他真正的杀伐之道,他本以为接下来便是什么精妙招式,谁知老人只是低头扫了一眼,随手从脚边踢出一块青石。
“打碎它。”
赵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头,又抬头看向童渊:“用刚才那股真气?”
“不用。”
童渊靠在岩壁上,抱着双臂,声音沙哑:“你不是要学杀人的本事吗?老夫今日先让你看看,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。用你平日练拳的法子,打。”
赵云也不废话,蹲下身将那块青石摆正,随后右手握拳,一拳砸了下去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在洞中回荡。
青石纹丝未动,反倒是赵云自己疼得眉头一皱,他甩了甩发麻的右手。童渊见状嗤笑一声,抬脚踩住那块青石:“筋骨、力气、招式,这些东西练得再好,只要体内没有真气,终究不过是在凡人里面争个高低。这便是武道第一境,习武境。”
赵云揉着拳头,看向那块石头:“我哥练了十几年,便一直困在这里?”
“不错。”童渊淡淡道,“世间绝大多数人,一辈子都只能在这一境打转。练得好的,战场上能做个悍卒,差些的,也就是比寻常农夫多几把力气。”
说到这里,童渊将青石重新踢回赵云面前。
“现在,你用真气再试一次。”
赵云闻言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闭上双眼。此刻心神沉入小腹,那一缕暖流很快便有了反应。赵云眉头紧皱,足足用了数息时间,才勉强将其送入右臂。他猛地睁开双眼,一拳再次砸下!
“咔!”
这一次,青石表面竟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赵云眼中顿时亮起精光,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拳头看了看。仅仅多了这么一缕真气,同样的一拳,威力竟有如此明显的差距。
“这便是第二境,武者。”
童渊蹲下身,手指轻轻划过那道裂纹:“气感初生,丹田有气。别人砍你一刀,靠的是力气;你砍别人一刀,兵刃里却多了一口真气。看起来只差这一口气,真正厮杀起来,却已经是两种人了。”
赵云点了点头,随后忽然抬眼问道:“那你那天用手指射出来的青芒,又是什么?”
童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。
“想知道?”
赵云重重点头。童渊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中指在拇指上一扣,对着数丈外的岩壁轻轻一弹。
“嗤——!”
一道青色气芒骤然破空。赵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,那缕气芒便已经没入岩壁之中。待他快步跑过去,只见坚硬的青石壁上多出了一个指头粗细的孔洞,里面黑漆漆一片,竟看不到尽头。他再低头看向自己方才费尽力气才砸出一条裂纹的石头,嘴角不由得抽了抽。
“什么时候你丹田里的真气不再只有一丝,而是能够自行旋转,甚至脱离肉身依旧凝而不散,你便算真正踏入了第三境——修武境。”
童渊收回手指,平静地说道:“到了这一境,真气已经可以附着于兵刃,化作罡气。寻常士卒纵然人数再多,若结不成军阵,也很难近身。这样的武夫放进军中,才真正有资格称上一声猛将。”
“第三境便能做到这种程度……”
赵云伸手摸了摸岩壁上的孔洞,随后转头看向童渊:“那第四境呢?”
“你倒是不嫌问得远。”
童渊冷笑一声,却还是伸出手,在赵云小腹的位置隔空一点:“你现在丹田里的那口真气,充其量只是一条小溪。到了三境,溪流盘旋,化作气旋。而想要再进一步,便要将这道气旋不断扩张、压缩,直到真气由虚化实,汇聚成海。”
“气海一成,便是第四境,宗师。”
说罢,童渊抬起右掌,向前随意一推,数丈之外那块半人高的岩石便猛地一震,紧接着,一道道裂纹从内部迅速蔓延,不过数息时间,整块巨石便坍塌下来,碎了一地。
赵云眼皮猛跳。方才童渊根本没有触碰那块岩石。
“这就是气海。”童渊瞥了他一眼,“真气到了这一步,已经不需要拘泥于拳脚兵刃。举手投足之间,皆可杀人。天下武夫修到第四境,才真正算得上登堂入室。”
赵云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那你是第四境?”
童渊闻言愣了一下,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仰头大笑起来。只是他身体本就残破,这一笑牵动了伤势,笑声很快化作剧烈的咳嗽,半晌才重新平复下来。
“老夫若只是第四境,想杀我的人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功夫?”
赵云心头微动。
童渊缓缓撑着岩壁站起身。他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有些踉跄,可就在老人站直身体的那一刻,赵云忽然感觉到四周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原本从洞口灌进来的山风,停了。洞外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也随之消失。
赵云下意识抬起头,只见洞口之外,那些被吹得左右摇曳的枯枝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,齐齐静止在了半空。
没有真气外放,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。可这一刻,赵云却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。仿佛不是童渊压制了这片天地,而是这片天地本就愿意顺着他的心意运转。
“第四境练的,终究还是气。”
童渊站在洞口,背对着赵云,抬头看向天际那一线昏沉的灰白。
“再往上,练的便不是气了。”
赵云屏住呼吸:“那是什么?”
“道。”
一个字落下,洞外那些枯枝同时向下一沉。
童渊缓缓抬起右手,赵云分明没有看到任何真气,可天地间却有一股莫名的威势向着老人汇聚而来。那一瞬间,他眼中的童渊仿佛不再是垂死老人,而是一杆扎在天地之间的长枪。
“第五境,寻道。”
童渊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洞外重新响起的风声:“气海破碎,武夫不再以丹田容纳真气,而是以自身之道与天地相接。从此以后,你的枪不只是枪,你是什么样的人,你走什么样的路,最后便会成为什么样的道。”
赵云盯着童渊的背影,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向往。
然而就在下一瞬,童渊身体猛地一颤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大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喷在洞口的岩石之上。
方才汇聚在老人身边的天地之势瞬间溃散,山风重新倒灌进溶洞。童渊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一只手撑住石壁,这才没有摔倒。
赵云快步上前:“毒发了?”
“不全是。”
童渊喘息片刻,伸手擦去嘴角黑血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,眼底闪过一丝阴霾。
赵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:“那是什么?”
童渊没有马上回答,只是缓缓坐回岩壁旁。沉默许久后,他才抬头看向赵云:“小子,你记住一件事。武道越往高处走,能从天地间借来的力量便越多。可天地肯借给你,不代表你可以拿着这股力量为所欲为。”
“尤其到了五境之后,你自身之道已经与天地气运相连。若仗着境界去屠戮那些连真气都未曾凝出的凡人,或者强行冲杀由寻常士卒组成的军阵,杀得越多,身上的反噬便越重。”
赵云听到这里,不由得皱起眉头:“如果那些凡人本就是来杀我的呢?”
童渊抬眼看向他。
二人隔着昏暗的天光对视了许久。最终,童渊只是淡淡说了一句。
“天道不问谁先拔刀。”
赵云怔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童渊胸腹间的伤口。老人却已经闭上了眼,显然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。
赵云也没有追问。
童渊休息了片刻,再次睁开双眼,随后冲他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刚长出一口真气便敢学着老夫胡乱运转。你这几日没把自己经脉冲断,只能算命大。”童渊骂了一声,“盘腿坐下。老夫今日若不替你把路捋顺,照你这么瞎练下去,迟早把自己练成个废人。”
赵云闻言立刻盘坐下来。
童渊伸出一只手,按在他的后背上。下一瞬,一股远比赵云体内那缕暖流雄浑的真气缓缓涌入。
赵云浑身一震。
“太初有道,气化虚无。凝神聚意,沉降丹田……”
童渊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一周天。
两周天。
当第三周天即将开始的时候,童渊却突然收回了手。
赵云体内失去了那股真气的牵引,原本稳定的气息顿时微微一滞。他没有睁眼,只是凭着记忆调整呼吸,自行牵引丹田内那一缕真气,沿着童渊方才留下的路线继续运行。
童渊本已伸向酒坛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半晌。
赵云体内那缕真气完整运行了一个周天,重新沉入丹田。虽然速度慢得可怜,甚至几次险些走岔,可经络路线竟没有半分差错。
童渊盯着眼前这个孩童看了许久,最终还是没有忍住。
“娘的……”
赵云缓缓睁开双眼:“怎么了?”
童渊一把抓过酒坛,仰头灌了一大口,没好气地说道:“没什么。只是突然觉得,老夫以前收徒的时候,眼睛可能真有些问题。”
赵云听得一头雾水。
童渊却没有解释,只是随手将酒坛放到一旁:“这篇法门叫《太初引气诀》,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绝学。天下武夫在踏入五境、走出自己的道以前,修的东西大同小异。真正决定一个武夫能走多远的,从来不只是哪一本功法。”
赵云想起童渊先前的话:“境界、心境、兵刃、状态?”
童渊微微点头:“境界决定你有多少本钱,兵刃决定你能发挥多少,状态决定你当下还能剩多少。至于心境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看向洞外漆黑的深山。
“那东西教不了。”
“得拿命去换。”
赵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问道:“老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五境上面是什么?”
童渊刚刚拿起酒坛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。
赵云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你既然知道五境,肯定也知道上面还有没有路。我总得先知道,这条路有没有尽头。”
童渊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抬头看向洞顶那道裂隙。一线天光从高处落下,照在老人的侧脸上。许久之后,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有。”
赵云眼睛顿时一亮:“叫什么?”
“等你先活到五境再说。”
童渊将酒坛往怀里一抱,闭上双眼,摆明了不准备再搭理他。
赵云嘴角抽了抽,却也没有继续追问。他重新盘膝坐好,依照方才记住的路线,缓缓运转起《太初引气诀》。
洞外寒风呼啸。洞内一老一小相对而坐。
童渊闭着双眼,仿佛已经睡去。只是偶尔睁开的一线目光,会落在赵云那张稚嫩而专注的脸上。那目光很复杂。有欣慰,也有一种赵云此时还看不懂的急迫,因为童渊自己最清楚。
留给他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