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夜搜山无果后,真定县的乡勇队伍便作鸟兽散。县令下发了封口令,只说西山地界偶有地龙翻身,严禁村民再入深山。
三日之后,清晨,大雾封山。
赵云背着一个竹篓,踩着湿滑的苔藓,再次摸到了西山断魂崖的裂隙旁。那晚留下的麻绳还挂在原处,已被露水浸得透湿。他将竹篓绑在胸前,顺着绳子一点点地滑入了溶洞中。
洞底的血腥味比三日前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闻的腐朽气息。
你的胆子倒是不小。
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溶洞深处响起。
赵云双脚落地后,循声望去。只见老者盘膝靠在那面岩壁下,他枯瘦的身躯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。只是他身前多了一堆早已熄灭的灰烬,而那包干粮,只剩下了一小半。
赵云没有多说,他解下了胸前的竹篓,从中掏出了半只风干的野兔,以及一小坛用泥封着口的劣质烧酒,推到了老者的面前。
这是我阿爹藏在床底下的烈酒,能活血。赵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童音清脆,语气却是老气横秋。
老者的眸子跳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去拿食物和酒,而是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奶娃娃。
你不怕老夫吗?下一瞬,童渊干瘪的嘴唇咧开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随后,他伸出手指向一旁一划,坚硬的岩石便如豆腐一般被切开。
老夫杀过的人,比你吃过的饭还多。
赵云毫无畏惧,直视着童渊的眼睛:你不会杀我。
童渊的眼底掠过了一丝锋芒,你凭什么这般笃定?
赵云伸出手指,指了指石壁上那道黑色血迹。
那日我失足跌入了这溶洞,你指尖的青芒明明已经刺出,却在看清我是个稚童时,强行收了回去。你宁可自己受伤,也不愿滥杀无辜。
赵云言毕,上前了一步,小小的脸庞上透着笃定之色。
一个宁可重伤自己,也不肯对无辜孩童下手的人,骨子里必有身为强者的骄傲。你这样的人,又怎会去杀一个给你送酒送肉的娃娃?
这老者闻言,面色竟是僵住了。
想他纵横北地大半生,见惯了高高在上的门阀,也见惯了诡谲多端的江湖草莽,却从没见过一个奶娃娃,竟有这般的眼力,不止能够一眼看穿,甚至拿捏住了一位宗师的心性。
妖孽……
童渊深吸一口气,不再伪装。随即他一把抓过酒坛,拍开泥封,仰头猛灌了一大口。
烈酒入喉,引得他一阵剧烈咳嗽,嘴角又溢出一缕黑血,可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,总算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。
说吧,小怪物。童渊随手撕下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,目光打量着眼前的赵云。
偷偷摸摸跑到老夫这里来,还送吃送喝,你想要什么?老夫虽然武道根基已废,可随手指点你几招,也足够日后你在军中混个百人将当当。
我要学能荡平这乱世的本事!赵云上前一步,小脸紧绷。
杀人的本事!
听闻此言,老者咀嚼的动作一顿,差点被口中兔肉噎住。随即,他放声大笑起来。
荡平乱世?就凭你?
他嗤笑一声,手持枯枝点了点赵云的鼻尖,语气里满是轻蔑:如今,你体内连一丝真气都没有,见了血怕不是要先哭上一场?手无缚鸡之力,别说杀人,你连一柄像样的兵器都握不稳。你连一境习武的门槛都没摸到,拿什么去杀人?拿你这两排没长齐的牙咬吗?
话音落下,老者眼神陡然一冷,一股无形的威势扑面压来,惊得洞内空气都翻腾了起来。
面对这等排山倒海般的威势,赵云没有退却。他紧咬着牙,强忍着骨骼被压迫的剧痛,缓缓抬起了右臂。
谁说……我没有真气?
赵云放缓了呼吸,将意念沉入丹田。那里,有一丝微弱的暖流,正静静地蛰伏着。
他睁开眼,从稚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喝。声音落下,那一丝暖流顺着经脉,涌向了赵云的右手食指,随后,他一指点在了身旁的岩壁上。
只听的一声轻响。
坚硬的岩壁上,留下了一个不到半寸深、针眼大小的白印。
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白印,让老者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啪嗒。
他手中的酒坛滑落,摔得粉碎。烈酒溅湿了他的草鞋,他却浑然不觉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下一刻,他扑了过去,一把抓起了赵云的小手,死死盯着那根点出白印的食指。指尖处,还残留着一丝精纯的真气波动。
二境……武者?!
童渊的声音颤抖着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骇然之色。
这不可能。想他那两个欺师灭祖的孽徒,皆是世家大族里挑出的上上之选,也足足打熬了十年筋骨,才堪堪感悟出第一丝真气,跨进二境。
可眼前这个奶娃娃,牙都还没长齐,看样子不过三岁。
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谁教你的吐纳之法?童渊死死盯着他,声音嘶哑得可怕。
没人教。赵云抽回手,揉了揉发红的手腕。
前几天,看你运气,觉得有点意思,回去躺床上试着学了学,肚子里就多了一股热气。
看了一眼……试了一下……
老者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,随后脚下一个踉跄,跌坐回岩壁前。
他忽然又哭又笑,像是陷进了某种癫狂之态。
哈哈哈哈……老天爷。你断了老夫的前路,毁了老夫的半生心血……临了临了,却送来这么一个娃娃!
下一瞬,他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老者猛地坐直身子,那双原本浑浊的眼,此刻却是亮得吓人。
小子,你叫什么名字?
赵云。
好,赵云,老夫童渊!
听闻老者是童渊,赵云的瞳孔微缩,此刻,他不住想起了大人们闲谈时所讲:童渊,乃是威震北地的枪术宗师,据说他的武道修为已至化境,距离那传说中的最后一步,也不过半步之遥!他的一生收徒严苛,座下唯有两位弟子,但不知为何,那两个孽徒竟是在家宴上给他下了剧毒,那日后,童渊不知所踪...
言罢,童渊折断了手中枯枝,一把将剩下的野兔塞进嘴里,连皮带骨,咬得咔咔作响。
从今日起,老夫便教你——什么才是真正的杀伐之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