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家科学院深处,一间厚青砖密室。
门外,几十号锦衣卫缇骑按着绣春刀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屋里八盆无烟炭火烧得正旺,热浪扑面。
陆远大刺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,扯开身上那件惹眼的御赐斗牛服领口。黄花梨木桌案旁,老赵头等七八个核心大工匠规规矩矩站成一排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几个老铁匠,搁在江南锻造行当那都是泰山北斗。打从见识了高炉炼钢和游标卡尺,这帮人看陆远就跟看活鲁班没两样,满眼狂热。
“别杵着了,凑近点。”
陆远懒得废话,手往怀里一掏,借着掩护从系统空间兑出两张卷成筒的牛皮纸。
两张图纸拍在桌面上,顺手铺平展开。
这正是他花大价钱,从系统二级工业科技库兑出来的初代燧发枪图纸,外加放大版的击发机构设计图。
“都把眼睛睁大看清楚,这才是咱们接下来要搞的真家伙!”陆远敲着桌面。
老赵头等人赶紧伸长脖子凑上前。
视线扫过图纸上那根长枪管和木枪托,老赵头还当是一把普通火铳。毕竟火器这玩意儿,万变不离其宗,无非是个铁管子填火药。
可等视线顺着枪管往下挪,落到那张放大版的击发机构设计图上,老赵头浑浊的老眼立刻瞪圆了。
图纸上画着啥?
图纸上,本该用来插火绳的火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个闻所未闻的复杂机械结构。
一个带弧度的夹子,底下连着齿轮、咬合严实的阻铁,还有一根盘旋弯曲、张力十足的铁片。夹子正前方,立着块带倾角的铁砧板,底下紧扣着个小巧的药锅盖。
“这……陆大人,这到底是个啥神物?”
老赵头嘴唇直哆嗦,布满老茧的大手悬在图纸上方,想摸又不敢碰。
旁边几个工匠也看傻了眼。他们打了一辈子铁,造了一辈子火铳,没见过这么复杂的构造。
“大人,这火器咋连个点火绳的孔都没有?”一个满脸黑灰的徒弟脱口而出,满脸纳闷,“到了战场上,将士们拿啥点火药?”
“点火绳?”
陆远冷哼,往太师椅上一靠。
“就大明现在用的那些破烂火铳,也配叫火器?”“充其量就是根会冒烟的烧火棍!”
陆远站起身,双手撑着桌案,俯视着这群工匠。
“你们自己琢磨琢磨,现在军中用的火铳,到了战场上有多废物!将士们得先倒火药,再塞弹丸,还得手忙脚乱去吹那根该死的火绳!中间只要手一抖,火药撒了,或者火绳熄了,火铳直接变废铁!”
“更别提遇上刮风下雨,火绳根本点不着,几十万大军手里的火铳全特娘成了摆设,只能抡着铁管子去跟鞑子肉搏!”
这番痛骂,让老赵头等人羞愧地低下头。大明火器的拉胯,确实是他们这帮工匠心里的痛。
“但是!”
陆远拔高音量,点着图纸上的击发机构。
“这把火枪,叫燧发枪!”“根本用不着什么狗屁火绳!”
他指着图纸结构,语速飞快:“瞧见这夹子没?里头夹着块硬燧石。”“瞧见这根弯铁片没?这叫弹簧,能蓄力!将士们在战场上,只要把火药弹丸填好,大拇指往后一掰,把燧石夹卡在齿轮上。”
“等敌人冲到跟前,用不着吹火绳,直接手指一动,扣下底下的扳机!”
陆远边讲边端起双臂,模拟开枪的动作。
“扳机一扣,阻铁松开。借着弹簧的爆发力,燧石夹会迅猛狠砸向前头的击砧。燧石和精钢剧烈刮擦,立刻爆出火星子!”
“这火星子直接掉进底下被撞开的药锅里,点燃引药,引爆枪管里的黑火药,把弹丸狠狠轰进敌人脑袋里!”
“整个过程,就在你扣扳机的眨眼功夫,一气呵成!”
这番大白话解说,把在场工匠全听傻了。密室里鸦雀无声,只剩炭火的劈啪动静和众人粗重的喘息。
老赵头脑子里正飞速过着陆远刚描述的那套动作。齿轮咬合、弹簧蓄力、扳机释放、燧石撞击、火星四溅。
当这套击发逻辑在脑子里跑通的那一刻,这位江南锻造大师头皮发麻,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
“神迹……这特娘的是兵家神迹啊!”
老赵头老泪纵横,抓着头发大吼。
“不用火绳,不怕刮风下雨,拿起来就能打!这射速,起码比现在的火铳快上三四倍不止!”
“何止快三四倍!”旁边一个徒弟满脸通红,扯着嗓子喊。
“大人!大明将士要是全换上这火枪,排成几排轮流开火,便是一面停不下来的火墙。北元鞑子的重骑兵再不要命,没冲到跟前也得被打成肉泥!”
“此物若成,大明铁骑绝对能横扫八荒!”
工匠们全听嗨了,两眼放光,恨不得现在就抡起铁锤干活。
陆远目光扫过这帮人,微微颔首。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可就在大伙兴奋上头的时候,老赵头却突然顿住,脸上的狂热退得干干净净,换上了一副为难的绝望相。
老赵头双膝一软,跪在陆远面前。
“陆大人……老朽该死,老朽无能啊!”老赵头声音哽咽,指着桌上的图纸。“这燧发枪的图纸确实绝了。可是以咱们现在的能耐,根本打不出来啊!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徒弟立刻浑身一激灵,全愣住了。
陆远倒没发火,饶有兴致地打量他:“哦?说来听听,难在哪?”
老赵头指着图纸上弯曲的击发弹簧和齿轮,声音直发颤。
“大人您看,这击发机构最要命的地方,便是这根能蓄力的铁片,也就是您说的‘弹簧’。它得承受大弯力,还得在扣扳机时骤然爆发。这就要求这块钢材必须有极高的韧性和硬度。”
“咱们是建了高炉,炼出了削铁如泥的精钢。可那精钢太硬太脆!做斩马刀劈砍确实好使,可要是用来打这种得反复弯曲的弹簧和齿轮……”
老赵头连连摇头:“老朽敢拿脑袋担保,那精钢弹簧只要扣上十几次,保准承受不住这股折腾劲,直接从中间崩断!齿轮也得崩碎!”
说着,他又指了指那根枪管。
“还有这枪管。燧发枪火药爆发力大,对枪管气密性和抗压要求太高。咱们现在的精钢要是打薄了,连开几枪必定炸膛!要是打厚了,那枪重得连壮汉都端不平,到了战场上怎么瞄准?”
“大人,绝不是老朽推脱,实在是这精钢的料子,满足不了这燧发枪的要求啊!”
老赵头说完,重重磕了个头。作为一个大工匠,眼瞅着好东西却因为材料打不出来,心里比割肉还难受。
密室里气氛冷了下来。几个徒弟也纷纷低头,满脸不甘。
可面对这个难题,陆远非但不慌,反而仰头大笑出声。
“哈哈!”
陆远一把将老赵头从地上拽起。
“老赵头啊老赵头,你莫非当本官费这么大劲,献出高炉炼钢图纸,跟皇上讨要天下矿石的专营特许权,是吃饱了撑的,就为了去挖点普通铁矿石和烂煤炭?”
老赵头被问懵了,呆呆望着他。
陆远背着手,扫视全场,抛出个新词。
“精钢确实脆,做不了弹簧也扛不住炸膛。所以,本官接下来要带你们炼的,叫特种钢!”
“特种钢?”老赵头和几个徒弟异口同声。这词对他们来说宛如天书。
“不错。”陆远拔高音量。“精钢只是底子。想让钢材既有硬度又有韧性,还能耐得住高温,就得在炼钢的铁水里,加点别的特殊矿石!”
“只要把这些特殊矿石按比例融进钢水里,炼出来的特种钢,别说做个小弹簧,哪怕做成火炮的炮管,里头填满火药,也休想崩裂它半点!”
老赵头听得愣在原地。他打了一辈子铁,哪听说过往铁水里加石头能改变钢材韧性的事儿。这事儿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面对陆远那副笃定的模样,他清楚,这位陆大人没开玩笑。
陆远没搭理老赵头的反应,转身盯着墙上的大明疆域图,心里盘算开了。
要搞出能造燧发枪弹簧和枪管的特种钢,得要锰矿石来增加钢材韧性和耐磨性,还得要钨矿石和铬矿石来提升硬度和抗高温能力。
这些特殊矿石大明全都有,可问题是,矿脉太分散。锰矿多在两广和云贵,钨矿深藏在南方深山里。离京城应天府何止千里。
况且炼特种钢要的矿石量大,不是几辆马车能拉完的。
要是靠朝廷驿站和那帮贪官去运,等矿石运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,途中的损耗和贪墨更是不敢想。
要把全天下的特殊矿石源源不断运到高炉里,必须得有一支听命于自己、水陆并进的庞大民间调配网络。
陆远心里门儿清。
这正是他当初把沈家绑在陆氏商行战车上的目的。
放眼大明,除了商铺船队遍布大江南北的江南首富沈家,没谁能扛得起这么大的物资调配重任。
想到这,陆远当机立断,转身吩咐王虎,火速去聚宝阁请大掌柜沈婉娇过来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