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跨过奉天殿高高的门槛,连眼角都没夹那些跪在地上的言官一下。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,面对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,连膝盖都没弯,只是草草拱了拱手。
还没等朱元璋开口,陆远骤然转身,直接伸出一根手指,快要戳到齐泰的鼻尖上。
“齐大人,刚才所言我可全听着呢!”
陆远毫不客气,张嘴就是一顿痛骂:“说我草菅人命?说我为富不仁?你们这帮只会咬文嚼字的酸腐文人,除了在这大殿上慷他人之慨,还会干什么!”
“北方大旱,灾民遍地,国库空虚!我陆远砸锅卖铁掏了二十万两真金白银出来赈灾!你们呢?你们这帮天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言官,掏了几个大钱?”
陆远步步紧逼,声音响彻大殿:“有本事,你齐泰现在就回家,把你家地窖里囤的那些陈年烂谷子全搬出来!去城外给流民熬粥喝!你要是敢捐出一半家产,我陆远今天就把脑袋揪下来给你当球踢!”
这番毫不留情的痛骂,直接把整个奉天殿骂得哑口无言。
武将队列里的蓝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,心里直呼痛快。这帮文官平时总爱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别人,私底下哪个不是家财万贯、良田千顷?
齐泰被当众揭了老底,那张老脸涨得通红。他堂堂正二品左都御史,何时被一个医官指着鼻子骂过?
“你……你这竖子!狂妄至极!”齐泰浑身发抖,指着陆远的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本官两袖清风,岂容你这满身铜臭的奸商污蔑!你强占荒地,驱赶流民,此乃奸商误国!你……”
“行了!”
百官之首的太子朱标眼看局面要失控,赶紧跨出队列打圆场。
朱标满脸愁容地看着陆远,语气急切:“陆远,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。城外流民越聚越多,京城存粮只够十天。你向来足智多谋,孤问你,你把那三万亩荒地围住,到底意欲何为?眼下这断粮的死局,你可有破局之策?”
朱标这话一出,文官阵营里立刻传来几声刺耳的冷哼。
一名给事中满脸不屑地出声嘲讽:“太子殿下未免也太高看他了!他不过是个太医院的御医,会点岐黄之术罢了。这治国理政、赈济灾民的国家大事,岂是他一个大夫能插手的?他能有什么破局之策!”
“就是!他除了会倒腾些奇技淫巧骗钱,哪懂得什么家国天下!”
面对周围的嘲讽,陆远收起了脸上的讥诮。
他没有搭理那些言官,而是郑重转过身,面向龙椅上的朱元璋。
大殿内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盯着他,想看他能憋出什么话来。
陆远挺直脊背,语调平缓地抛出一句话:
“陛下,微臣买下那三万亩荒地,根本不是为了建什么宅子,更不是为了跑马。”
“微臣是为了种粮!”
“半个月!只要再给微臣半个月时间!微臣能从那片荒地里,拿出亩产数千斤的神物!”
这话一出,整个奉天殿内鸦雀无声。
满朝文武皆是愣住。
大殿内爆发出一阵哄笑!
“哈哈哈哈哈!荒谬!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齐泰笑得前仰后合。他指着陆远,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:“陆远啊陆远!本官看你是想钱想疯了,得了失心疯吧!那片盐碱地是个什么德行,满朝文武谁不知道?那里连最耐活的杂草都长不齐!”
“你竟然敢大言不惭地说要在那里种粮?还敢妄称亩产数千斤?!”
齐泰转身,对着朱元璋重重跪下,大声疾呼:“陛下!您听见了吗!自古以来,哪怕是江南最肥沃的水田,风调雨顺之年,亩产也不过两三百斤!这竖子竟敢在这金銮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编造出亩产数千斤的鬼话!这分明是欺君罔上,罪不容诛啊!”
其他文官也跟着大笑,满脸皆是嘲弄。
“亩产数千斤?他以为他是神仙下凡吗?”
“那盐碱地要是能长出庄稼,老夫把这奉天殿的金砖生吞了!”
武将那边的蓝玉和徐达也面面相觑,连连摇头。他们虽然想护着陆远,但这牛皮吹得太大,大到连他们都没法帮忙圆场。
龙椅上,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老朱站起身,魁梧的身躯散发着骇人的威势。他虎目圆瞪,盯着台阶下的陆远,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。
“陆远!咱念你救过标儿和妹子的命,平时对你多有纵容。但你给咱听清楚了!”
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台阶,每走一步,大殿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。
“现在城外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,京城马上就要断粮!这是天大的事!这不是你平日里跟咱开玩笑、讨价还价的节骨眼!”
老朱走到陆远面前,居高临下地盯着他,语气中透着危险的警告:“你知不知道,在这奉天殿上,欺君之罪,可是要掉脑袋的!你若是现在收回刚才的话,咱只当你是年少轻狂,不跟你计较。你若是一意孤行……”
面对洪武大帝那足以让人胆寒的威势,陆远神色从容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毫不退缩地迎上老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朗声开口:“陛下!微臣清醒得很!微臣所言,句句属实!微臣愿当场立下军令状!”
“好!好一个军令状!”
朱元璋气极反笑,大喝一声:“你既然非要找死,咱成全你!说!这军令状怎么立!”
陆远转过身,扫过跪在地上的齐泰等人,面露讥讽。
“若半个月后,微臣在那片荒地里挖不出亩产数千斤的粮食,微臣自愿把这颗项上人头,连同陆氏商行全部的家当,双手奉上!任凭陛下处置!”
此话一出,蓝玉急得直跺脚,太子朱标更是脸色大变,刚想出声阻拦。
陆远却拔高音量,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:“但是!如果微臣挖出来了!”
他伸手指向齐泰,语气刻薄:“齐大人,还有刚才跟着附和的这帮言官!你们必须亲自去城外,给流民熬粥施粥整整三个月!期间绝不许带半个随从帮忙,挑水劈柴、生火熬粥,全得你们自己动手!”
“谁要是敢偷懒,谁要是敢让下人代劳,就按欺君之罪,抄家灭族!”
狠毒的条件!
对于这帮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、养尊处优的二品大员和清流言官来说,去城外和流民混在一起,亲自干三个月的粗活累活,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。
齐泰被陆远当众架在火上烤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看着陆远那副笃定的样子,虽有迟疑,但理智告诉他,盐碱地里不可能长出粮食,更别提亩产数千斤,这根本违背常识。
“这小子就是在虚张声势!他死定了!”
齐泰在心中暗喜,认定陆远是在自寻死路。他咬牙切齿地站起身,大声应下:“好!本官跟你赌了!满朝文武作证!半个月后,本官倒要看看,你是怎么把脑袋揪下来的!”
“臣等也愿意立誓!”其余言官也纷纷表态,生怕错过这个弄死陆远的机会。
朱元璋站在原地,盯着陆远。
他阅人无数,从陆远那笃定从容的神情里,察觉这小子捏着底牌。虽觉荒谬,但陆远之前创造的奇迹还少吗?
想到这里,老朱转身走回龙椅,一巴掌重重拍在龙书案上。
“好!这军令状,咱准了!”
朱元璋大声下令,语气果断:“毛骧何在!”
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立刻从殿外快步走入,单膝跪地:“臣在!”
“立刻调集锦衣卫精锐,暗中封锁京郊那三万亩荒地!没有咱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!违令者,杀无赦!”
“遵旨!”
一场震动大明朝堂的豪赌,就此定下。
一个时辰后,早朝散去。
午门外的广场上阳光刺眼。
齐泰领着一群言官,故意放慢脚步,等在汉白玉石桥边。待陆远走来,齐泰立刻迎上前冷嘲热讽。
“陆大人,这半个月的阳寿,你可得好好珍惜啊。想吃点什么就多吃点,毕竟半个月后,你那陆氏商行可就得充公了,你那颗脑袋,也得挂在午门外头风干了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言官们发出一阵哄笑。
陆远面无表情,连正眼都没瞧这帮人。他直接从齐泰身边走过,径直走向等在宫门外的一道小小身影。
大明皇长孙朱雄英早就等在那里。
待陆远过来,朱雄英立刻兴奋地跑上前,一把拉住陆远的袖袍。
他仰着那张好奇的小脸,眼睛里闪烁着求知欲,迫不及待地追问:
“陆先生!陆先生!您刚才在殿上说的是真的吗?到底什么是亩产数千斤的神物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