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知是骑着自行车来的,宋怀远开着轿车来。在宋玉珍的关视下,两个自然要装恩爱,一同坐车回家。
自行车塞不进小轿车里面。
宋玉珍站在楼下,看了看靠在墙根的自行车,又看了看宋怀远停在楼下的轿车,说:“知知,车子就先放这里,明天让小行给骑过去。”
“妈,不用。”宋怀远飞快地接过了话。他怎么能认输呢?“这几天天气热了,骑自行车会更热。后面我每天早上送她,她下班的时候再去接。”
“怀远,刚说了不能惯着她。”宋玉珍嘴上嗔怪,脸上却挂着笑。
“妈,这不是惯着。”宋怀远说,“知知是我媳妇,我得疼着。”
宋玉珍听了,笑得眼睛都弯了:“好好好,你们好好的。路上开慢点,注意安全。”
赵知站在车旁边,脸上的笑端得很害羞,心里实则翻江倒海。
什么叫“我媳妇,我得疼”?这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。
她早上出门的时候,他还在外面跑步呢。
她骑车走的时候,他连问都没问一声。
这会儿当着她妈的面,倒成了模范丈夫了。
宋怀远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
车子拐出政府家属院,上了大路。
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,各自看着窗外。
“赵医生,”宋怀远忍不住了,“你挺会演啊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赵知坐在副驾驶,瞥了他一眼,“宋总也不差。”
宋怀远轻嗤了一声,两人没再继续讲话。
车子拐进洋房那条巷子的时候,赵知靠在椅背,头微微偏着,偏向车窗那边,眼睛闭着,呼吸匀匀,像是睡着了。
宋怀远偏头看了她一眼,把车速放慢了一些。
她的睫毛怎么那么长呢?那睫毛长长的,密密的,安静地覆在那里,像是两把小扇子。
脸颊被树荫印得明明暗暗的,皮肤白,鼻梁细,下巴尖。
跟在丈母娘家炸毛的人,完全是两副模样。
这人似乎长得,还怪好看的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宋怀远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他皱了皱眉,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
好看有什么用。
脾气倔,嘴巴利,天天跟他对着干,夹青菜,让他洗碗,在妈面前装温顺知礼。
曾经还……还那样对他!
这样的女人,好看也是带刺的。
——
晚饭并没有什么当归和黄芪老母鸡汤。
王婶压根不知道宋怀远中午去了政府家属院,更不知道他在饭桌上拿她扯了个谎。
晚饭是清粥小菜,宋怀远吃得索然无味——他中午在丈母娘家被赵知塞了一肚子青菜,晚上只想吃点荤的,可桌上什么都没有。
吃完晚饭,赵知不想那么早就被王婶催着上楼。
她偷偷溜到院子里,拿着水管给花花草草浇水。
羊城的这个季节少雨,院子里的九里香和茉莉都蔫蔫的,叶片打着卷。
她拿起喷头,把每一盆花都喂得饱饱的。
三楼的房间灯已经打开了,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。
赵知上楼的时候,已经九点多了。
卧室的门开着,宋怀远正从浴室出来,头发湿着,睡衣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。
他看见赵知推门进来,靠在浴室门框上看了她一眼。
“知道上来了?”
赵知没理他,从柜子里拿了睡衣准备去洗澡。
宋怀远看着她进了浴室,把门关上,才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坐下来。
床头放着两杯王婶刚送上来的温牛奶,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杯牛奶,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。
赵知洗完澡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用毛巾绞着。
她走到床边,拿起另外一杯满的牛奶,小口小口地喝完。
她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点喝一杯温牛奶,晚上确实会睡得香多了。
这样跟那个恶人躺在一张床上,就不用成天那么提心吊胆。
赵知眼中的那个恶人,此时已经躺在了床上,正斜着眼睛看她。
等她喝完了牛奶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赵医生,我想请教您一个专业问题。”
赵知正在擦头发,手顿了一下。
要不是她太了解宋怀远了,这会儿她铁定会觉得他是在真心实意地问。
他的语气太诚恳了,诚恳得像是在真的只是咨询一个专业的医学问题。
她顿了顿,还是问了句:“什么问题?”
“赵医生不要紧张。”宋怀远勾了勾嘴角,声音里憋着笑,“我想问的是——”
他把笑往回憋了憋,看着赵知的眼睛,不紧不慢地说:“牛奶喝了,就能生小孙孙吗?”
说完,宋怀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笑得肩膀直抖,肩上的被子都抖掉了下来。
赵知手里攥着毛巾,站在床边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她盯着宋怀远那张笑得欠揍的脸,真想把毛巾扔过去,捂死他。
她闭了闭眼睛,深吸一口气,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转身到梳妆台去准备吹头发。
“宋怀远,”她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电吹风,“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幽默?”
“还行。”宋怀远还在笑,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“看你今天在妈面前那么能说,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能接。你不是很能耐吗?”
赵知没理他,打开了吹风机。
“从医生的角度来讲,” 赵知吹完头发,回了他一句,“你这个脑子,我建议你再去趟医院,开颅重造。”
然后关上灯,掀开一侧的被子,躺了进去。
卧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宋怀远笑了一会儿,见赵知不再搭理他,也停了下来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听着旁边赵知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慢慢均匀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她那边。
她的背影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,被子裹到肩膀,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白净的后颈。
宋怀远睡不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今天的事——她在丈母娘家被他气得恼怒的样子,他说那些浑话时她耳朵泛红的样子,她在车里在假寐时睫毛长长的样子。
他忍不住又憋了一会儿笑。
被子扯来扯去,头在枕头上移了又移。
他轻轻坐了起来,背靠着床头。
想下床去书房,又不想动。
想继续躺着,又睡不着。
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一锅煮开了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由远及近,车灯扫过窗帘。
引擎熄了。
这附近,就他家。
宋怀远轻轻站起来,去窗户那边往外看了一眼,是那辆熟悉的吉普。
车上的人没有动,似在犹豫什么。
他放下窗帘,穿上外套,轻手轻脚地下了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