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怀远下了楼,打开了楼下的灯,推开院门。
见屋里亮了灯,顾建国打开车门走了下来。
“顾副师长?”宋怀远朝车里看了看,小满坐在副驾,正朝他招手,“这么晚了,你们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?”
宋怀远侧身让开门,朝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小满不下来坐坐?”
“我不下来了,”小满说,“建国找你聊点事情。我在车里等他。”
宋怀远点了点头,把顾建国让进了一楼客厅。
顾建国坐在沙发上,宋怀远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给他。
顾建国接过水杯,神情严肃:“我来是有个事情要问你,你需要如实回答。”
宋怀远坐直了身体:“你说吧,知无不言。”
“上个月,你有没有去过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?”顾建国开门见山。
宋怀远看着顾建国,他明显地感觉到,他语气似在问,实则基本上已经确认了。
他看着顾建国的眼睛,顾建国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,谁都没有躲。
这几秒钟的沉默,顾建国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“去过。”宋怀远说。
顾建国没有点头:“赵知也去了?”
宋怀远的下颌线绷了一下。
他看着顾建国,目光沉下来。
顾建国既然问到了这一步,那就是已经知道了。
宋怀远没有必要在他面前装糊涂。
顾建国没有绕弯子,他也没有必要。
他对顾建国,有着部队上对首长般天然的信任。
他不会是来调侃他,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跟这件事情有关的事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那天晚上,你打的人,是羊城军区周副军长家的老三。今天晚上,我跟小满在音乐茶座,他在那边闹事,闹到小满身上来了,被我送进了公安局。”顾建国说,“他身上搜出了药粉,交待了上个月茶座里下药的事情。”
宋怀远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攥紧了拳头,指节咯吱作响,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绷起来。
他早就想抓到这王八羔子给知知报仇,那个王八蛋的脸,他记住了,一直没有碰到。
没想到人就这么送上门来。
“需要我怎么做?”
“周副军长在羊城的关系盘根错节,那边公安局副局是我战友,也保不齐明天就会有人把人捞走。”
顾建国说完之后,客厅里又沉默了下来。
宋怀远站在沙发旁边,拳头攥着又松开。
“所以,”他开口,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顾建国说,“第一,需要赵知去公安局举报、作证。周正交代了在音乐茶座下药的事,说出了赵知的信息。郑永刚那边的证据链缺赵知的证词,就是把这一环补上。”
宋怀远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。
“第二,”顾建国看着他,“那个药粉,郑永刚那边化验了,是境外流入的催情类药物。周正身上搜出来的是第二包。第一包用在赵知身上,第二包没用出去。这东西怎么来的、经谁的手、还有多少流进羊城,得顺着周正这条线往下挖。你是那晚的目击者和当事人,郑永刚需要你这边也出一份证词。”
宋怀远偏过头,看了一眼楼梯口:“我没有问题。赵知她——”
“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愿意。那件事情对她来说,再重新提起,无异于是再揭她的伤疤,往上面撒盐。”宋怀远收回目光,“我本来想当天晚上就去把那个王八蛋揪出来,后来我出了点状况。”说着,他用手指了及自己后脑勺。
顾建国点了点头,表示明白。
宋怀远继续说:“我说把她送到医院去,她拒绝了。她连医院都不敢去,说明她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。我要是大张旗鼓地去找周正算账,全羊城都会知道赵知在音乐茶座被人下了药。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,以后怎么做人?”
说完,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拍了拍宋怀远的肩膀。
“我们都明白。”
宋怀远这个人,在外面是所有人眼里的好青年。
稳重、有分寸、脑子灵活。
“还好那天晚上是你。”顾建国说,“郑永刚那边,口供必须有受害人的证词。没有这个,周正只能按非法持有毒品和寻衅滋事判,轻得多。周副军长再活动活动,可能连实刑都判不了。”
“这王八蛋,”宋怀远的声音低下去,牙齿咬了一下,“上次在东方宾馆,我还是下手太轻了。还敢送上来,我非得剥了他的皮。”
顾建国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,一声接一声。
宋怀远最后开口了:“最迟什么时候要消息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顾建国说,“有可能现在,周副军长那边已经在找人活动了。郑永刚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能顶得住,他毕竟只是一个副局。”
“行。”宋怀远说,“我知道了,我这就去把她叫醒,问问她的想法。”
宋怀远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不管发生什么事情,我跟她一起面对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她如果不喜欢羊城,受不住流言蜚语,我可以带着她去京城、去香港,去任何一个地方定居。”
顾建国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,朝外面的车招了一下手。
小满从车里下来,跟着顾建国进了屋。
“要不让小满上去跟她说?”顾建国问。
话音刚落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“不用了。”赵知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过来,“姐,姐夫,我都听到了。”
楼下的几人同时抬起头。
赵知站在楼梯拐角处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布睡衣,头发散着,脚上趿着拖鞋,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。
她的眼睛里溢着一层薄薄的泪水,在楼梯拐角那盏小壁灯底下,显得亮晶晶的。
宋怀远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知知,你怎么起来了?”
他走到楼梯口,伸手想去扶她。手伸到一半,赵知往旁边让了半步,避开了。
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,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显出软弱。
宋怀远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拍,收回来,插进口袋里。
他想扶她一把,想让她靠一下,想跟她说“没事,有我在”。
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每一个都搁在舌尖上。
他怕再一伸手,她会躲得更远。
他平时那些话——夹枪带棒的、阴阳怪气的、往人痛处戳的——他知道那些话句句是刀子。
以前他拿那些刀往她身上扎的时候,没觉得有什么。
现在,那些刀全扎在他自己心口上,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装作并不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