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第一节课。
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晒进来,教室里闷热得让人发困。
头顶的老式吊扇转得“吱呀”作响。
历史老师老陈夹着教案走上讲台。
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,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。
老陈把教案扔在铁皮讲桌上,扬起一阵白色的粉笔灰。
班里的五十多个学生无精打采,大半都趴在桌子上装死。
老陈清了清嗓子,拿起半截粉笔。
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:秦朝灭亡。
“这节课,咱们讲秦末农民战争。”
老陈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指敲了敲黑板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
为了把这群犯困的学生叫醒,老陈讲课喜欢加点野史段子。
“嬴政这个人,是个典型的暴君。”
老陈端起讲桌上的胖大海茶杯,吹了吹热气。
“统一六国后,他不让老百姓休息。”
“修长城,建阿房宫,滥用民力,恨不得把天下人的骨髓都榨干。”
倒数第一排。
扶苏手里握着一根蓝色的圆珠笔。
笔尖正悬在崭新的横线笔记本上。
听到“暴君”两个字,他握笔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圆珠笔的塑料外壳被捏得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咔嚓”响。
老陈浑然不觉,还在讲台上侃侃而谈。
“陈胜吴广为什么造反?”
“因为大雨耽误了去渔阳修长城的工期。”
老陈喝了口胖大海,盖上杯盖。
“按照秦律,失期当斩。这帮戍卒横竖是个死,干脆反了。”
“这就叫苛政猛于虎。”
扶苏的胸膛开始上下起伏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,像几条青色的小蛇。
老陈讲得兴起,走下讲台,在过道里踱步。
“嬴政这人疑心病重,而且残暴。”
“方士骗了他,他一怒之下坑儒,连带杀了不少无辜百姓。”
“遇到反抗的城池,动辄屠城。”
“他埋下了这颗定时炸弹,大秦二世而亡,那是他自己造的孽。”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教室后排炸响。
扶苏手里的圆珠笔断成了两截。
蓝色的墨水漏出来,染脏了他的虎口。
他双手撑着有些掉漆的木头课桌,双腿猛地发力。
“哐当!”
椅子被向后推开,重重撞在后墙上。
墙面的白灰簌簌掉落。
扶苏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举手。
蓝白色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,脊梁挺得像一杆长枪。
全班学生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,齐刷刷转过头。
“你胡说。”
扶苏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关中口音特有的冷硬。
像一块生铁砸在水磨石地面上。
老陈停下脚步。
他推了推金丝眼镜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“新来的?上课发言要举手。”
老陈教了三十年历史,最不怕学生挑刺。
“我问你,我哪句胡说?”
扶苏跨出狭窄的座位。
他走到过道中央,无视了周围几十道惊诧的目光。
胸口的火烧得发疼,那是老秦人的血在翻滚。
“陈胜吴广起义,并非因为失期法皆斩。”
扶苏盯着老陈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大秦律令写得清清楚楚!”
“徭役失期,三到五日,只受口头斥责。超过六日,罚一面盾牌的钱。超过一个月,罚一套铠甲的钱。”
扶苏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除非是临阵脱逃,或是煽动叛乱,才会论死。”
“且大雨阻断道路,属于天灾。”
“秦律明文规定,因天灾延误工期,免除处罚!”
老陈愣住了。
他手里捏着的半截粉笔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段。
“陈胜吴广是押送戍卒的屯长。”
扶苏的声音带着一股压倒性的气势。
“他们造反,不是怕迟到被砍头。”
“是因为他们早有野心,借着大雨的借口,欺骗手底下的农夫!”
“你把野心家的谎言,当成了大秦的律法。”
“这是对历史的亵渎!”
班里的学生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赵涛张着嘴,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扶苏。
这新来的哥们疯了吧?
引经据典,连秦朝罚几块盾牌都背出来了?
李承乾坐在角落里,手里转着一根铅笔。
大唐太子挑了挑眉,嘴角挂着一丝看戏的嘲弄。
这大秦公子,较起真来像条咬住就不松口的疯狗。
老陈脸色涨得通红。
这等于是当着全班的面砸他的饭碗。
“你从哪看的野史?”
老陈大步走回讲台,用力拍了一下讲桌。
“太史公的《史记》里明明白白写着‘失期,法皆斩’!”
“你一个高中生,比司马迁还懂?”
扶苏冷笑了一声。
这一声冷笑,透着咸阳宫里那种久居高位的睥睨。
“司马迁是汉朝的官。”
“汉承秦制。为了彰显汉取代秦的正统性,自然要给大秦泼脏水。”
扶苏抬起右手,指尖点向黑板。
蓝色的墨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。
“先生若不信,大可去翻翻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。”
“那上面刻着的《徭律》,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!”
老陈张了张嘴。
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睡虎地秦简。
那是近代出土的重磅考古证据,确实推翻了《史记》里的某些记载。
但他教课教习惯了,为了故事性,顺嘴就把司马迁那套说辞拿出来讲。
被一个转校生当堂戳穿。
老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。
“好,就算失期不斩。”
老陈梗着脖子,试图找回场子。
“那修阿房宫呢?耗费民脂民膏。”
“嬴政屠城杀戮无数,这也是假的?”
扶苏的拳头死死捏紧。
骨节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。
“阿房宫根本就没建完!”
扶苏的嗓音提高了几度,在大教室里回荡。
“那只打了个夯土的地基!”
“项羽一把火烧的是咸阳宫,后世文人硬把这笔烂账算在阿房宫头上。”
扶苏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想起了咸阳宫里,那个日夜批阅竹简、熬得双眼通红的背影。
“至于屠城?”
“父皇灭六国,用的是离间、拉拢、正面击溃。”
“大秦要的是天下一统,要的是六国的老百姓变成大秦的子民。”
“屠城杀光了人,谁来交赋税?谁来种地?”
扶苏站在过道中央,字字泣血。
“他一统天下后,六国的贵族还能在街上安稳行走。”
“刺杀他三次的张良,还能活蹦乱跳地到处跑。”
女生们捂着嘴,看着扶苏发红的眼眶。
那是一种让人心碎的悲愤。
“他严酷,是因为六国刚平,乱臣贼子蛰伏。”
“但他绝不残暴。”
扶苏声音低沉下去,却透着千钧的重量。
“他定下车同轨、书同文。修直道,筑长城。”
“他把四分五裂的华夏,揉成了一个整体。”
扶苏看着讲台上的历史老师。
“你们可以骂秦法严苛,可以骂大秦步子迈得太大。”
“但绝不能拿那些子虚乌有的野史。”
“去抹黑一个把天下扛在肩上的帝王!”
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吊扇的“吱呀”声成了唯一的响动。
几个喜欢看历史网文的男生,已经在桌子底下偷偷拿手机查睡虎地秦简了。
老陈站在讲台上。
嘴巴微张。
他教了这么多年书,第一次见到对大秦历史代入感这么强的学生。
这股子悲愤和冤屈。
简直就像是秦始皇亲生儿子在给爹平反。
老陈咽了口唾沫,手心全是汗。
他发现,这学生列举的史料,逻辑严密,连近些年的考古成果都融进去了。
他竟然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。
天幕外。
大秦。
咸阳宫。
大殿外的风吹进来,拂动了高悬的黑色龙旗。
嬴政站在御阶上。
他手里还握着一卷刚看完的竹简。
此刻,这卷竹简被他扔在了地上。
竹片散开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嬴政没有发怒。
他看着天幕。
看着那个穿着奇怪蓝色衣服、站在教室过道里、涨红了脸为自己争辩的青年。
这是他的长子。
以前在咸阳宫。
扶苏总是低着头。
满嘴的孔孟之道。
动不动就劝他施仁政,觉得他这个当爹的杀戮太重。
为了这事,父子俩没少吵架。
嬴政甚至一怒之下,把扶苏赶到了上郡去吹风沙。
可现在。
在两千年后的仙界学宫里。
面对那些把大秦踩进烂泥里的后人。
扶苏没有附和。
没有退缩。
他挺直了脊梁,像一个真正的老秦人一样,拔出了名为真相的长剑。
嬴政慢慢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须。
眼眶竟然微微泛起了一丝热气。
他大秦的继承人,长大了。
懂得体会他这个父亲的难处了。
嬴政在天幕前看着好大儿,满脸自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