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。
阳光照在市三中的田径场上。
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。
高二(3)班的男生们稀稀拉拉地站在白色的起跑线后。
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如丧考妣的绝望。
体育老师是个黑壮的汉子,脖子上挂着个银光闪闪的金属哨。
他手里捏着秒表,大皮鞋在塑胶跑道上碾了碾。
“一千米体测!”
体育老师嗓门大得像个破铜锣。
“三分三十秒及格!跑不完的,下周放学留下来给我去操场蛙跳!”
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。
“不是吧老李,会死人的!”
那个叫赵涛的平头男生,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“我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,今天腿都是软的。”
扶苏站在赵涛旁边,穿着那身松垮的蓝白校服。
他脚上是一双苏烨给他翻出来的二手气垫跑步鞋。
底子很软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,让他觉得重心有些飘。
“赵兄。”
扶苏偏过头,低声问旁边正做深呼吸的平头男生。
“这一千米,可是两里地左右?”
赵涛点点头,苦着一张脸。
“对啊,要绕这操场跑两圈半。要命了。”
扶苏不再说话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条长长的弯道。
只有两里地?
在大秦的北境,蒙恬训练锐士,那是披着几十斤重的扎甲,在戈壁滩上跑十里。
跑不到的,直接军法从事。
这仙界的学子,竟然因为区区两里地而面露惧色?
李承乾站在队伍的最边缘。
他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色运动鞋。
刚才做准备活动的时候,他试着压了压右腿。
不疼。
那种折磨了他好几年、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咬的火毒,消失了。
苏烨昨天塞进他嘴里的那颗阿莫西林,把最致命的炎症压了下去。
虽然腿骨依然有旧伤,走起路来还有些微跛,但他能感觉到大腿肌肉传来的力量感。
“预备——”
体育老师举起了右手。
三十几个高中男生不情愿地弓起腰。
扶苏学着他们的样子,微微屈膝。
“哔——!”
一声尖锐的哨响刺破操场。
人群像炸开的鸭群,乱哄哄地往前冲。
扶苏脚下猛地发力。
他习惯了大秦那种硬邦邦的黄土地,这气垫鞋的弹力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起步的一瞬间,他脚下一滑,右肩膀撞在旁边的男生身上。
那男生被撞得一个趔趄,骂了一句。
扶苏没回头。
他腰部迅速下沉,把重心稳住。
大秦长公子的身体底子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。
他在北境吹了多年的风沙,天天在长城脚下巡视。
那种恶劣环境练出来的肺活量和肌肉爆发力,根本不是这帮天天坐在教室里刷题的高中生能比的。
才跑了半圈,队伍就拉开了距离。
几个校田径队的男生跑在最前面,呼吸节奏很快。
扶苏跟在他们身后。
他甚至没有张嘴,只用鼻子呼吸。
步幅大得惊人,每一次蹬地,都带着一种军阵中特有的肃杀和沉稳。
天幕外。
大秦,咸阳宫。
嬴政站在大殿外,看着天幕里那个穿着蓝白衣服奔跑的长子。
“好!”
嬴政用力拍了一下白玉栏杆。
“跑出老秦人的威风来!”
旁边的王翦摸着白胡子,不住地点头。
“长公子步法沉稳,气息绵长,若披上甲胄,便是最利的长戈。”
王翦这夸赞发自内心。
他原本以为长公子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,没想到这体能竟如此出众。
操场上。
第一圈跑完。
现代高中生们的体力开始断崖式下跌。
最开始冲得猛的几个人,现在已经张着嘴,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。
赵涛跑在队伍中段,两腿像灌了铅。
他看着前面的扶苏,像看个怪物。
扶苏不仅没减速,反而越跑越快。
那身肥大的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紧实的背部肌肉。
大明,应天府。
朱元璋端着一碗温水,正看得起劲。
“这仙界的娃娃,怎么跑两步就翻白眼了?”
老朱皱起眉头,指着天幕里几个已经开始捂着肚子走路的胖男生。
徐达站在一旁,也是满脸不解。
“上位,苏先生不是说他们顿顿吃白米饭,还有肉吃吗?”
“怎么这身子骨,比咱大明饿着肚子打陈友谅的泥腿子还虚?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。
“这就是苏小子说的娇生惯养。”
“天天坐屋子里背书,把血性都给背没了。”
朱元璋指着那些累得快吐了的学生。
“就这体格,真要碰上打仗,跑都跑不赢!”
此时,镜头扫到了队伍的最后方。
李承乾还在跑。
他的姿势很难看。
右腿的旧伤让他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。
蓝色的校服裤腿随着他一瘸一拐的动作,发出难听的布料摩擦声。
几个女生站在跑道边的草坪上,指指点点。
那是毫不掩饰的议论。
在大唐长安城,如果有人敢多看太子跛腿一眼,明天就会被挖去双眼。
但在这里,没有人认识他。
李承乾咬紧了牙关。
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,他下唇被自己咬破了。
他不想停。
苏烨昨晚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,是在拿命拼未来。
他堂堂大唐储君,若是连这两里地都跑不完,还有什么脸面说要带知识回去改变大唐?
前面的赵涛已经慢得像走路了。
李承乾盯着赵涛后背上的那块汗渍。
他猛地提起一口气,左腿用力蹬地,右腿借着惯性往前甩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他喘得像拉破的风箱。
汗水糊住了眼睛,蛰得生疼。
太极殿里。
李世民抓着龙椅的边缘。
他看着儿子那张因为痛苦而有些扭曲的脸。
承乾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跑过了。
因为怕被人嘲笑是个残废。
今天,他却在这后世的操场上,拼了命地往前冲。
李世民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突然觉得,那个骄傲、敏感、阴鸷的废太子,好像把一层硬壳留在了大唐。
操场终点线。
体育老师捏着秒表,眼睛盯着最后一个弯道。
一道蓝白相间的身影风一样冲了过来。
是扶苏。
他冲过白色的终点线,脚下并没有停死,而是顺着惯性往前慢跑了几步。
“滴。”
老师按下秒表。
“两分四十五秒!”
老师瞪大眼睛,看着面前这个新转来的学生。
扶苏只是额头见了一层细汗。
他没有弯腰,呼吸在一分钟内就恢复了平稳。
“你练过中长跑?”体育老师走过去,上下打量着他。
扶苏摇了摇头,双手背在身后。
“不曾练过,只是平日走的路多些。”
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,满脸赞赏。
“底子不错,下周校运会,我给你报个三千米。”
两分钟后,大部队陆陆续续冲过终点。
赵涛像一摊烂泥一样扑倒在草坪上。
“要死了……真的要死了……”
他四仰八叉地躺着,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。
扶苏走过去,伸出手。
他拉住赵涛的胳膊,一把将这个一百多斤的男生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“勿要躺卧,气血郁结易伤身。”扶苏劝道。
赵涛顺着力道站稳,大口喘气。
他从兜里摸出两瓶没开封的农夫山泉,递给扶苏一瓶。
“谢了哥们……你这体能,真牛逼。”
扶苏接过那个透明的塑料瓶子。
瓶子里装着清澈的水。
他晃了晃,水面上浮起几个小气泡。
没有塞子。
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塑料硬盖。
扶苏捏住盖子,用力往上一拔。
没拔动。
他眉头微皱,大秦长公子的倔劲上来了。
他双手握住瓶身,手指死死扣住红色的瓶盖,猛地往外一撅。
“咔吧!”
塑料瓶口连接处的防盗环被他生生撅断了。
瓶身受到巨大的挤压。
“噗——”
一道水柱从瓶口喷射而出,结结实实地浇在了扶苏的下巴和脖子上。
衣领瞬间湿了一大片。
赵涛在旁边看傻了眼。
他拧开自己手里的瓶盖,喝了一口水。
“哥们,你跟这瓶子有仇啊?拧开就行了,你硬拔它干嘛?”
扶苏举着那个被捏得变了形的矿泉水瓶。
脸涨得通红。
水珠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。
他忘了,这仙界的很多东西,是不能用蛮力的。
就在这时,终点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李承乾冲线了。
他几乎是摔过终点线的。
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,双膝重重跪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。
他双手撑着地,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。
三分二十秒。
他及格了。
超越了班里六七个四肢健全的男生。
体育老师走到他身边,没有像吹哨子时那么凶。
他弯下腰,一把将李承乾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厚实的手掌在李承乾瘦弱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“腿有伤还这么拼。”
黑壮的老师看着他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你小子,是个汉子。”
李承乾愣住了。
他大口呼吸着,肺部像火烧一样疼。
但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粗糙的体育老师。
在大唐,太医说他是废人,父皇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惋惜和失望。
这是第一次。
有人看着他那条瘸腿,没有叹息,没有同情。
只是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,夸他是个汉子。
李承乾低下头。
汗水混着眼眶里突然涌出的酸涩,滴在塑胶跑道上。
他胡乱地用校服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的笑。
初秋的阳光越升越高。
操场上的雾气彻底散尽。
上午的课程在兵荒马乱中结束。
转眼到了下午。
“叮铃铃铃铃——”
刺耳的上课铃声再次响彻校园。
扶苏和李承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。
黑板的右上角,用白色的粉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大字。
历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