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嗒。
塑料拨片弹回原位,发出一声干瘪的脆响。
头顶那盏一千瓦的平板吸顶灯,毫无预兆地炸亮。
没有预热,没有闪烁。
绝对的、惨白的冷光,瞬间填满了整个漏雨的客厅。
屋里所有的阴影被粗暴地抹除。外面漆黑的夜雨在玻璃窗上打出白色的反光。
扶苏惨叫了一声。
他猛地举起双臂,死死捂住双眼。
眼泪直接从指缝里飙了出来。刚才在黑暗里待久了,这道强光简直像钢针一样扎进视网膜。
他膝盖一软,双腿重重砸在积水的木地板上。
泥水溅上了他的下巴。
“太阳……你把太阳拘来了!”
扶苏整个人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水洼。
肩膀剧烈抖动,水花四溅。
他不顾胳膊上外翻的伤口,像捣蒜一样冲着苏烨磕头。
大秦公子高贵的礼仪碎了一地。
这是神明。一抬手就能在黑夜召唤烈日的仙家手段。
墙角传来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李承乾手里那块碎玻璃掉在地板上。
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死死贴着起皮的墙纸。
湿透的黄袍紧紧贴着墙面。
他半张着嘴,呼吸停滞了。
那双眼睛瞪得老大,充满红血丝,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发光的扁平白方块。
不刺眼,因为他根本不敢直视核心。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不属于人间的威压。
“神迹……”李承乾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。
苏烨松开放在开关上的手。
他用手背遮了一下眼,慢慢适应屋里的亮度。
看着地上趴着的一个,墙上贴着的一个,他想笑,但脸皮扯动一下又忍住了。
后腰的钝痛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起开,别拜了。”苏烨走过去,用脚尖踢了一下扶苏的靴底。
靴底全是黄泥。
扶苏捂着眼,死活不肯抬头。
“仙长息怒……凡人不敢直视大日……”
“神经病,那是灯。”
苏烨指了指头顶。
“电灯,懂吗?就是……”他卡壳了。
跟两千年前的人解释交流电?或者LEd发光二极管?
苏烨抓了抓头发。
“就是把天上的雷电,抓进一根铜线里。然后让它在那个塑料壳子里发光。”
他尽量用古人能听懂的词汇拼凑。
扶苏停止了磕头。
他慢慢挪开挡在眼前的手臂。眯着一条缝,看向苏烨指着的墙壁缝隙里露出的一截电线。
把天雷抓进线里?
扶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凉气呛进气管,他剧烈咳嗽起来。
能掌控天罚的雷电,这不是仙长是什么!
李承乾在墙角咽着唾沫。他看向苏烨的眼神,彻底从敌意变成了恐惧。
苏烨懒得废话。
他蹚过地上的水洼,走到电视柜前。
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木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他掏出一个白色的塑料医药箱。盖子上印着个红十字。
咔哒。按开卡扣。
一股浓烈的医用酒精味飘了出来。
这味道冲散了屋里的血腥味和土腥气。
扶苏和李承乾同时耸了耸鼻子。
好刺鼻的味道。像是某种陈年的烈酒,又带着怪异的药香。
苏烨拎着医药箱走回来,一屁股坐在那张还能用的单人木沙发上。
“过来。”他冲两人招手。
扶苏撑着地,慢慢爬起来。
右臂的血还在往下滴。黑袍的袖子已经被血浆黏在皮肤上。
“仙长……”
“脱了。”苏烨打断他,拿出一把医用剪刀。
扶苏愣住了。双手死死攥住领口。
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。这大庭广众之下袒露……”
苏烨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再磨叽,血流干了,你爹就只能给你收尸了。”
他一把拽过扶苏的胳膊。
剪刀贴着布料,咔嚓咔嚓几下。
昂贵的秦朝黑丝帛被粗暴地剪开。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肉。
伤口很深,像是被青铜戈划开的,边缘已经泡得发白。
苏烨拧开一瓶碘伏。
撕开锡纸封口。
棕红色的液体倒在医用棉签上。
“忍着点。”
棉签按在伤口上。
“嘶——”
扶苏猛地抽气。五官瞬间皱成一团。
碘伏杀菌的刺痛感,让他半边身子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他死咬着牙,腮帮子高高鼓起。硬是没喊出声。
苏烨手脚麻利。擦完碘伏,扯开一卷医用纱布。
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绕在扶苏的胳膊上。
最后用剪刀剪断,贴上白色的医用胶布。
扶苏呆呆地看着包裹好的胳膊。
那块白布,洁白无瑕,比大秦皇宫里进贡的齐纨还要细腻千百倍。
而且血竟然真的止住了。那种火辣辣的痛感正在快速消退。
“多谢仙长赐药。”扶苏弯下腰,深深作揖。
苏烨没搭理他。转头看向墙角的李承乾。
李承乾肩膀上的断箭看着更吓人。
箭头死死咬在肉里。
“轮到你了。过来。”
李承乾咬着后槽牙。他看着苏烨手里的那把钢剪刀,反光的金属质感让他心底发寒。
他一瘸一拐地挪过去。
黄袍早被血染成了暗红色,湿哒哒地贴着大腿。
苏烨皱眉看着那个断木茬。
“你这个麻烦点,得拔出来。没有麻药,你咬个东西。”
苏烨从茶几底下扯出一条擦灰的旧毛巾。
团成一团,塞到李承乾嘴边。
李承乾偏头躲开。
“孤乃大唐太子!区区箭伤,何须此物!”
“随便你。”
苏烨懒得劝。他从医药箱最底层翻出一把老虎钳。
那是他平时用来修水管的。
李承乾看着那把带着黄锈的铁疙瘩,眼皮狂跳。
大唐的刑具也没有这般古怪骇人。
苏烨左手死死按住李承乾的肩膀。
右手的钳子张开,咬住那截断箭的木杆。
“一、二……”
没喊三。
苏烨手腕猛地发力,往外狠命一拔。
“呃啊——!”
李承乾仰起头,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惨叫。
带倒刺的箭头撕裂了肌肉。一团血水喷在苏烨的手背上。
李承乾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木地板上。
冷汗像瀑布一样从他额头上滚下来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。嘴唇咬破了,血丝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。
当啷。
带血的箭头被苏烨扔进铁皮垃圾桶。
他拿起碘伏瓶子,对准李承乾的血窟窿倾倒。
棕色液体混着血水冒出细小的白沫。
李承乾整个人痉挛了一下。十根手指死死扣住地板的缝隙。
指甲翻卷,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苏烨飞快地用长条纱布把他肩膀缠死。
绕过腋下,打了个死结。
“行了,死不了。”
苏烨扯了两张纸巾,用力擦着手背上的血迹。
他长出了一口气。觉得这比在展厅里搬一天展柜还累。
纸巾揉成团,丢进垃圾桶。
苏烨抬起头,扫了一眼李承乾。
大唐废太子此刻瘫坐在地上。
湿透的黄袍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消瘦的骨架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A4纸,下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狂跳。
最奇怪的是他的姿势。
李承乾的双手,死死捂着小腹往下一点的位置。
两条腿紧紧夹在一起。
膝盖一左一右地打着摆子。
冷汗还在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苏烨眯起眼睛,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伤口处理完了,不至于抖成这样。
“你憋不住了?”苏烨挑了挑眉。
惊吓过度,加上失血和剧痛,膀胱括约肌发出严重抗议。
李承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红晕透过苍白的皮肤,显得格外滑稽。
在大庭广众之下,被一个陌生人点破排泄之事,有辱斯文!
他咬紧牙关。硬生生憋着,喉咙里发出一声屈辱的闷哼。
苏烨看着他那副快要爆炸的样子,无语地摇了摇头。
他转过身,抬起右手。
指了指客厅另一头。
那里有一扇磨砂玻璃门。
门缝底下的地砖,正透出明亮的白光。那是刚才通电时一起亮起的卫生间灯。
“去那里面解决。”
苏烨走到饮水机旁,拿起一个纸杯接水。
“墙上有白色的瓷砖,马桶旁边有个银色的按钮,按一下就行。”
李承乾夹着腿。
他顺着苏烨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扇门后透着刺眼的白光。仿佛通向另一个神秘的仙家禁地。
但他真的快憋炸了。膀胱胀痛得像要裂开。
他扶着墙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拖着那条跛腿,一步一步挪向那扇发光的磨砂玻璃门。
李承乾站在门前。
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伸出颤抖的右手,忐忑地推开了洗手间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