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砂玻璃门在滑轨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李承乾侧着身子,脚尖刚点在地上,又猛地缩了回来。
白。
到处都是晃眼的白,那种毫无瑕疵的、泛着温润光泽的白。
墙壁上贴着这种比最上等的瓷器还要平整的方块,灯光打在上面,映出一圈圈冷白的光晕。
他扶着门框,指甲在铝合金边缘划过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这地方没有灰尘,没有霉味。
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某种花草混合了皂角的清香。
李承乾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点和血迹的靴子。
他犹豫了三秒,咬着牙,把脚踩在了防滑地砖上。
脚底传来冰凉而坚硬的触感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工坊才能烧制出的琉璃地砖?”
李承乾嘴唇哆嗦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这里的神灵。
他顺着墙壁看过去,整个人猛地僵住。
面前出现了一面巨大的、毫无缝隙的镜子。
镜面平滑得令人绝望。
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的模样。
不是铜镜里那种模糊的、蜡黄的影子。
镜里的人,眉心有一道血痂,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。
甚至连他眼角因为惊惧而暴起的细小血丝,都清晰可见。
“仙境……”
他伸出颤抖的手,指尖触碰到镜子。
指腹传来一阵凉意,他却像被电击一样猛地收回。
大唐时空。
太极殿前。
李世民原本撑在龙椅扶手上的手,猛地一紧。
指节撑得发白,甚至听到了骨缝磨动的声音。
他死死盯着天幕,呼吸变得粗重。
“房卿,你看到了吗?”
李世民的声音略带嘶哑,指着天幕里的洗手间。
房玄龄站在台阶下,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。
他顾不得去捡,只是张大嘴巴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。
“陛下……那是镜子?”
“如此巨大的镜子,竟然没有一丝杂质,这后世,竟然奢侈到把这种宝物挂在净身之所?”
杜如晦也往前走了两步,胡须颤抖。
“不仅是镜子,你们看那地上的砖。”
“平整如镜,缝隙笔直。”
“皇宫里的地砖,与这一比,简直如同乡间的烂泥地。”
大唐君臣们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们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宫殿,在这一块小小的、几平米的洗手间面前,土得掉渣。
现代时空。
苏烨等得有点不耐烦,在门外喊了一嗓子。
“李承乾,你掉里头了?”
“赶紧的,解决完了按一下那个白色的按钮,那是冲水的。”
李承乾被这一声惊醒,这才想起正事。
他夹着腿,目光落在那个洁白如玉的半圆球形物体上。
“这……便是那马桶?”
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,这东西看起来像个硕大的漏斗。
陶瓷釉面反射着柔和的光,干净得让他觉得直接坐上去都是一种罪过。
李世民在天幕另一头也屏住了呼吸。
他想看看,这仙界的“排秽之物”到底怎么用。
总不至于,这也是件法宝吧?
片刻后,洗手间内传出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李承乾按照苏烨教的方法,战战兢兢地坐了下去。
那一瞬间,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承托感。
这种设计,完美契合了身体的弧度。
比大唐那些硌屁股的木桶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。
片刻后,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袭来。
李承乾甚至舒爽得闭上了眼。
但他没忘记苏烨的话。
他转过身,盯着那个水箱上的椭圆形按钮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出食指。
用力按了下去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一阵沉闷而巨大的水流声,毫无征兆地在密闭的洗手间里炸响。
李承乾吓得当场跳了起来,后背死死贴在墙壁上。
他眼睁睁看着,那白色的瓷桶内部,一股巨大的漩涡凭空而起。
水流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吸力,像是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巨兽张开了大口。
仅仅一两秒钟,所有的污物、所有的异味,全部被那股蓝色的漩涡吞噬得干干净净。
水流旋即停歇,马桶底部又重新蓄满了一汪清澈见底的水。
不留痕迹。
没有任何异味。
李承乾呆在原地,心脏砰砰狂跳。
“水龙……”
“里面藏着水龙!”
他颤抖着手,想要再去摸那个按钮,又缩了回来。
大唐。
太极殿的广场上,彻底炸开了锅。
“水……水呢?”
“那么大的响动,水从哪里来,又去向了何处?”
一名老臣惊恐地跪倒在地,对着天幕连连磕头。
“那是搬运之术!绝对是搬运之术!”
“瞬间将秽物传送到千里之外,这后世之人,竟能御水至此!”
李世民盯着那重新变回清澈的马桶水,低头看了看一旁伺候的太监怀里抱着的木桶。
木桶里铺着名贵的香灰。
那是大唐皇室最高规格的享受。
可现在,他突然觉得那香灰的味道,恶心得让他想吐。
“朕……”
李世民开口,声音有些凄凉。
“朕身为大唐之主,竟还不如后世一介庶民住得体面。”
“这马桶,哪怕是金子做的,也没有这水流机关玄妙万一啊。”
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怀疑人生。
他们苦读圣贤书,自诩满腹经纶。
可今天,在一个厕所面前,他们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人。
洗手间内。
李承乾终于平复了呼吸,他看到了洗手台上的不锈钢水龙头。
他试着拨动了一下那个细长的金属柄。
哗啦啦。
温润的水流顺着金属口倾泻而下。
他看着那些水顺着下水口消失,又是一阵唏嘘。
他用手捧了一捧水,洗了脸。
毛巾是挂在不锈钢架子上的,雪白、蓬松。
那是苏烨刚拿出来的新毛巾。
他把脸埋进毛巾里,那种柔软的触感,像是在抚摸天上的云朵。
李承乾推门走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仿佛焕发了新生。
他眼里少了一份作为败军之将的死志,多了一份对未知的恐惧与好奇。
扶苏正坐在沙发边上,手撑着下巴发呆。
听到动静,扶苏抬起头,看了李承乾一眼。
“如何?”
李承乾张了张嘴,最后憋出一句:“这世上,竟有如此净土。”
扶苏苦涩地笑了笑,指了指天花板上那一千瓦的吸顶灯。
“这里到处都是仙家手笔,习惯便好。”
苏烨这时候也收起了账本。
折腾了大半夜,又是雷暴雨又是救人,他早就累得够呛。
他看着两个穿着破烂古装、显得格外寒酸的太子。
这时候,两声极不和谐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。
“咕噜——”
“咕噜噜——”
如闷雷般的肠鸣音,从扶苏和李承乾的腹部传出。
在这安静的客厅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两人瞬间羞红了脸,尴尬地低下了头,手不知该往哪放。
扶苏更是不堪,他在咸阳就被胡亥逼着自裁,已经两顿没吃饱。
而李承乾在逃亡路上,更是只喝了几口山泉。
苏烨揉了揉肚子,也感觉到了一阵饥饿。
他看了看挂钟。
凌晨两点。
这个点,外卖小哥估计都不愿意往这荒山野岭跑。
他站起身,走到客厅一角那个半人高的零食柜前。
“得,先对付一口吧。”
苏烨蹲下身,手在柜子里翻找。
扶苏和李承乾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苏烨的动作。
他们很好奇,仙界的人,平时都吃什么?
是餐霞饮露?还是龙肝凤髓?
天幕中,大秦、大唐、大汉的无数百姓和帝王,也都伸长了脖子。
终于。
苏烨从柜子里扯出几包东西。
那是红彤通的塑料包装袋,印着诱人的油脂光泽。
苏烨熟练地捏住袋口,用力一扯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股浓烈而霸道的香辛料味,瞬间在空气中炸裂开来。
那种咸、鲜、辣交织的味道,如同无形的巨手,瞬间攥住了两位太子的灵魂。
苏烨掏出一根长条状的、红通通的、挂着油亮的现代工业结晶,递到了扶苏面前。
“尝尝,我们这儿的特产。”
“卫龙,辣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