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南二中,高二(2)班。
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穿过窗户,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。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、陈旧书纸和淡淡的汗味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,这是独属于高中下午第一节课的催眠香氛。
讲台上,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激情飞扬地推导着导数公式,粉笔断裂的“啪嗒”声不绝于耳。
而在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二排,那个被称为“王的故乡”的风水宝地。
陆青山正低着头,神情肃穆,双手在课桌底下飞快地操作着。
如果不看他在干什么,光看他那专注的眼神、紧抿的嘴唇,以及额头上微微渗出的细密汗珠,绝对会以为他在解一道世界级的数学难题,或者是在拆除一颗即将归零的定时炸弹。
但实际上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,正在跟一张皱巴巴的红纸较劲。
“稳住……手不能抖。”
“这可是贫道花了两块钱巨资买的特种宣纸(虽然老板说是祭祀用的),剪坏一张少一张。”
陆青山屏住呼吸,剪刀的尖端在红纸上游走,每一个转折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。
在他桌兜的最深处,藏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风油精空瓶。
瓶子里装的不是药油,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。
那是他昨晚熬夜用铁锤砸了三个小时,把手都震麻了,才勉强从那块**【鬼面王本命碎骨】**上磨下来的骨粉。
之所以用风油精瓶子装,一来是穷(废物利用),二来是风油精残留的那股冲鼻味道,能完美掩盖骨粉自带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和妖气。
“把骨粉混进朱砂里,点在纸人的眉心……”
陆青山用小拇指指甲挑起一点点惨白色的骨粉,正准备往剪好的小红人上抹。
就在这时。
教室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。
一种熟悉的、让陆青山汗毛倒竖的压迫感,毫无征兆地降临了。
“报告。”
清冷、平静,却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陆青山的手一抖。
那一点珍贵的骨粉差点撒在裤裆里。
他猛地抬起头,透过前桌李毅飞宽阔的背影缝隙,看向门口。
只见那个消失了一天两夜的少年,正背着单肩包,站在教室门口。
林七夜。
他回来了。
和两天前那个虽然复明但略显青涩的盲人少年不同,今天的林七夜,身上似乎发生了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。
虽然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身校服。
但在陆青山的**【望气术】**视野里,林七夜周身的气场已经彻底变了。
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盏行走的高功率灯泡,肆无忌惮地释放着神威;那现在的他,就是一把收在鞘中的刀。
那股原本肆意溢散的金色神光(米迦勒神威),此刻被完美地收敛在体内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沉、内敛,仿佛刚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……煞气。
那是经历过生死抉择,背负起沉重誓言后,才会拥有的气质。
“他入伙了。”
陆青山心中一沉,做出了判断。
“虽然还没穿上那身红斗篷,但他已经是一只脚踏进守夜人大门的预备役了。”
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,看着这个刚刚复明就逃课一天的学生,本来想训斥两句,但对上林七夜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时,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咽了回去。
“咳……林七夜同学,身体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林七夜点了点头,“家里有点事,耽误了一天。”
“行,回座位吧。落下的功课找同学借笔记补一补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
林七夜礼貌地鞠了一躬,然后迈步走进教室。
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窃窃私语。
“哎,你们觉不觉得林七夜变帅了?” “不是变帅,是变酷了!那种……那种忧郁的气质,绝了!”
对于这些议论,林七夜充耳不闻。
他径直穿过过道,朝着教室后排走来。
陆青山迅速把手里的剪刀、红纸和风油精瓶子一股脑塞进桌兜深处,然后随手抓起一本英语书盖在上面,正襟危坐,摆出一副“我爱学习”的好学生模样。
哒、哒、哒。
脚步声停在了旁边。
林七夜拉开椅子,坐了下来。
陆青山没敢转头,眼睛死死盯着英语书上的“how are you”,试图用这句经典的问候语来麻痹自己紧绷的神经。
然而。
他能感觉到,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,正像x光一样,在他的侧脸上扫来扫去。
一秒。 两秒。 十秒。
林七夜没有拿出课本,没有说话,甚至连呼吸声都很轻。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侧着头,死死地盯着陆青山。
这种沉默的凝视,比直接动手打一架还让人崩溃。
“这小子……想干嘛?”
陆青山额头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。
“难道他发现是我偷窥他了?还是发现我送硬币了?”
“不可能啊!我做得那么隐蔽!”
终于,陆青山扛不住这股诡异的高压气氛了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
“林……林同学?我脸上有花吗?”
林七夜看着他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名为“审视”的光芒。
“陆青山。”
林七夜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你前天晚上跟我说的那句话……还记得吗?”
陆青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来了!秋后算账来了!
“哪……哪句?”陆青山开始装傻充愣,“你是说‘多喝热水’?还是‘好好学习’?”
林七夜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,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那种属于守夜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陆青山。
“你说……打雷的时候别睁眼。”
林七夜死死盯着陆青山的瞳孔,似乎想从那里面看出哪怕一丝的慌乱。
“那天晚上,真的‘打雷’了。”
“而且那道光,确实很亮。”
“亮到……差点改变了我的人生。”
林七夜的声音顿了顿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: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这是一个送命题。
在林七夜如今已经知晓世界真相(神明、守夜人、禁墟)的视角里,一个能提前预言米迦勒降临的普通高中生,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!
“冷静。”
陆青山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“不能承认!打死不能承认!一旦承认自己知道内幕,那就是‘野生禁墟拥有者’,是要被抓去和平事务所备案、甚至被切片研究的!”
“必须要用魔法打败魔法……不,是用科学打败玄学!”
陆青山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看智障”的关爱眼神。
他伸出手,指了指教室墙上挂着的那个电子万年历。
“林同学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最近压力太大了?”
“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,那是气象局的事。至于别睁眼……”陆青山耸了耸肩,“这是常识啊。强光会损伤视网膜,你刚复明,眼睛脆弱,我那是关心你。”
“是吗?”林七夜显然不信,他的眼神依旧锐利,“那你怎么解释,你当时那种笃定的语气?”
“心理暗示。”
陆青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“我在《心理学概论》上看过,这叫‘墨菲定律’的反向应用。我越是强调可能发生,其实是为了让你做好心理建设。这是一种高级的心理治疗手段。”
林七夜:“……”
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同桌,眼角微微抽搐。
这一套一套的,逻辑闭环简直无懈可击。如果不是林七夜亲身经历了神明降临,差点就信了他的邪。
“陆青山。”
林七夜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没有了之前的青涩,多了一份猎人看到狐狸时的玩味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陆青山的肩膀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林七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在他的**【凡尘神域】**感知中,周围的所有同学、桌椅、甚至空气中的尘埃,都有着清晰的“存在感”。
唯独眼前这个陆青山。
当他的感知覆盖过去时,就像是碰到了一团模糊的、虚无的**“空洞”**。
明明人就坐在那里,有心跳,有体温,但在精神层面,却像是一块顽石,没有任何信息的反馈。
【敛息诀】。
“果然有问题。”林七夜心中暗道。
“我们是同桌。”
林七夜收回手,重新靠在椅背上,目光看向窗外,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。
“来日方长。”
这四个字,听在陆青山耳朵里,简直就是宣战书。
“完了。”
陆青山绝望地趴回桌子上。
“被盯上了。”
“这小子现在就是个开了天眼的人形监控器。我在他眼皮子底下,跟裸奔有什么区别?”
“必须加快进度!做完纸人赶紧把赵空城的魂偷回来,然后……搬家!转学!跑路!”
他把手伸进桌兜,借着英语书的掩护,重新摸到了那把剪刀。
就在这时。
前桌的李毅飞突然转过身来,一脸好奇地凑过来:“哎,你们俩嘀嘀咕咕聊什么呢?这么开心?”
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陆青山的桌兜缝隙。
然后,李毅飞整个人僵住了。
在那阴暗的桌兜深处。
一堆惨红色的碎纸片中间。
七八个只有巴掌大小、剪得歪歪扭扭的小纸人,正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因为还没来得及画五官,那些纸人的脸上是一片惨白。
而在纸人的眉心处,都点着一点诡异的、暗红中透着惨白的粉末(朱砂混骨粉)。
最恐怖的是……
随着一阵穿堂风吹过,其中一个小纸人,竟然像是活了一样,微微抬起了“手臂”,冲着李毅飞晃了一下。
“妈呀!!!”
李毅飞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连滚带爬地往后退,带翻了一排课桌。
“鬼!有鬼啊!!”
全班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看了过来。
数学老师手里的粉笔断了:“李毅飞!你发什么疯?!”
“老……老师……”李毅飞哆哆嗦嗦地指着陆青山的桌子,脸都白了,“陆青山他……他在养小鬼!他在搞诅咒!那个纸人刚才动了!”
陆青山:“……”
林七夜转过头,看了一眼陆青山的桌兜,又看了一眼陆青山,眉毛挑得老高。
“那个……”
陆青山僵硬地把手里的剪刀举起来,对着全班同学那惊恐、看变态的眼神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如果我说……”
“这只是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……非物质文化遗产艺术节,而准备的手工剪纸……”
“你们信吗?”
……
放学后。
陆青山是顶着“二中第一变态神棍”的头衔,落荒而逃的。
虽然最后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进行了半小时的“相信科学、拒绝迷信”的思想教育,但他好歹是保住了那些纸人和骨粉没被没收。
“太难了。”
“修个仙怎么就这么难?”
陆青山走在回家的路上,看着手里那个装着纸人的黑色塑料袋,欲哭无泪。
不过,经过这一闹,他倒是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。
林七夜看他的眼神,虽然还是怀疑,但也多了一份……“这人脑子可能有病”的释然。
“只要能苟住,被当成变态也值了。”
陆青山安慰自己。
回到出租屋。
他把门窗锁死,拉上塑料布窗帘。
今晚,是关键时刻。
距离赵空城的头七,还有四天。
他必须在今晚,完成**【替身阴傀】**的最后一步——点睛唤灵。
“林七夜,你盯着我吧。”
陆青山将那些纸人一字排开,放在地板上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风油精瓶子,倒出最后一点骨粉,混合着自己的指尖血。
“等贫道把老赵(的魂)掏出来……”
“吓死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