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终于停了。
只有屋檐下的积水还在滴答滴答地落着,敲打在满是泥泞的老城区街道上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
老城区,十字路口。
陆青山缩在街角的阴影里,浑身湿透,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钻进脖颈,冻得他直哆嗦。但他没有回家换衣服,因为他的目标——林七夜,正站在那个路口。
左转,是家。那里有热腾腾的饭菜,有等他的姨妈和阿晋,有他刚刚拼命守护下来的“小家”。
直走,是和平事务所。那里有赵空城的尸体,有未知的危险,有随时可能丧命的未来。
林七夜站在那里,浑身湿漉漉的,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直刀。
他抬起头,看向左边那栋熟悉的居民楼。那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那是他瞎了十年、渴望了十年的温暖。
陆青山看到,林七夜的脚抬起来,似乎想往左迈一步。
但下一秒,他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。
少年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,站了足足三分钟。他的肩膀在颤抖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、惨烈的天人交战。
“他在怕。”
陆青山哈出一口白气,眼神复杂。
“他怕只要迈进那个家门,怕只要听到姨妈喊一声‘小七’,他那颗刚刚因为赵空城之死而滚烫起来的心,就会瞬间冷却。”
“温柔乡,是英雄冢。”
“如果不趁着现在这股血气未凉走出去,他这辈子……可能真的就只是个普通人了。”
终于。
林七夜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。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那扇温暖的窗户,朝着漆黑的街道深处——那个名为和平事务所的方向,大步走去。
决绝,不再回头。
“……”
陆青山看着少年的背影,沉默了良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
“既然你都要去玩命了,贫道也没理由回去睡觉。”
他紧了紧身上湿透的校服,运起**【踏雪无痕】**的轻身技巧,脚尖点在路边干燥的石阶上,像只黑猫一样,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。
……
途径战场废墟。
这里是赵空城和鬼面王刚才搏杀的地方。虽然守夜人的后勤还没到,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浓烈的肃杀之气。
陆青山路过一个下水道井盖时,脚步猛地一顿。
一股极其隐晦、但又让修仙者本能厌恶的寒意,从井盖缝隙里透出来。
“嗯?”
陆青山蹲下身,运起**【望气术】**。
在一堆被雨水冲刷进去的烂泥和枯叶深处,有一点惨白色的微光在闪烁。
那不是光,那是……骨头。
【鬼面王的本命碎骨】。
“好东西!”
陆青山眼睛亮了,但随即眉头就皱成了“川”字。
这玩意儿掉得太深了,卡在下水道格栅的淤泥最底层。
“这可是化粪池的必经之路啊……”
陆青山屏住呼吸,强忍着那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。
“为了救个鬼,贫道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。”
他左右看了一眼,确定没人。
陆青山顾不上脏,直接伸手扣住满是污泥的井盖缝隙,用力一掀,然后把整只手伸进了那粘稠、冰冷、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淤泥里。
那种触感,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堆腐烂的内脏中。
陆青山的脸瞬间绿了。他死死闭着气,缺氧让他眼前发黑,但他不敢呼吸,生怕吸进去一口毒气。
掏、摸、扣。
几秒钟后,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体。
“有了!”
他猛地抽出手,手里多了一块指甲盖大小、布满诡异纹路的惨白色骨片。
“呕……”
陆青山干呕了一声,赶紧在路边的草地上疯狂蹭着手上的泥,又用剩下的最后一点雨水冲洗了好几遍,直到那股味道淡了一些,才罢休。
他把碎骨贴身收好。
“这玩意儿神物自晦,没有半点能量波动,连守夜人的仪器都扫不到。但用来做‘引魂幡’或者‘替身纸人’的核心材料,简直是极品!”
陆青山检查了一下地面,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和痕迹后,才重新没入黑暗。
“走了,赶场。”
……
和平路,44号。
这是一条种满了梧桐树的老街。
在街道的尽头,有一栋挂着【和平律师事务所】木牌的二层小楼。
此刻,事务所的一楼亮着灯。
陆青山不敢靠得太近。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个侦察兵。那是高阶禁物,对恶意极其敏感。
更别提里面还坐着一个“川”境的陈牧野。
他躲在街对面早已关门的报刊亭后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只见林七夜背着刀,浑身湿透,站在事务所的台阶下。
他站得很直。
就像是一杆标枪。
门没有关,或者说,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。
屋里,并没有人出来迎接他。
红缨、吴湘南、温祈墨……他们都在,但他们都在沉默。而在大厅的中央,摆放着一张行军床,上面盖着白布。
那是赵空城。
林七夜迈步,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他走到那张行军床前,没有掀开白布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雨后的深夜,万籁俱寂。
陆青山运转体内最后一丝灵气,汇聚双耳——【顺风耳·极限版】。
但这还不够。和平事务所的结界隔绝了大部分声音。
就在这时,陆青山兜里的那块**【鬼面王碎骨】**突然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它曾是鬼面王的一部分,是被赵空城亲手斩下的因果之物。此刻,它感受到了里面那具尸体上残留的刀意,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。
嗡——
借着这股共鸣,陆青山的听觉瞬间穿透了墙壁。
他听到了。
他听到那个少年,用一种沙哑、低沉,却仿佛金石撞击般坚定的声音,对着那具尸体,说出了一句话。
这句话,很短。
却像是一道惊雷,在陆青山的识海中炸响。
“你守护了我的小家。”
此时此刻,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天地间只剩下那个少年的誓言。
林七夜的手,紧紧握住了背后那把原本属于赵空城的直刀。
“你的世界……我替你守护十年。”
十年。
这是林七夜的承诺。也是他对自己人生的宣判。
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只想赚钱买大房子的盲人少年,他是大夏守夜人,是第五支特殊小队未来的队长,是这漫漫长夜里的……一道光。
……
报刊亭后。
陆青山靠在冰冷的铁皮墙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,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十年啊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兜里那块冰凉的碎骨。
“赵空城,你听到了吗?”
“你用一条命,换来了一个神的十年。”
“这买卖……真特么值。”
陆青山抬起头,看向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。
他能感应到,那枚刻着【护灵符】的硬币,正静静地躺在赵空城的胸口,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光芒,护住了那个傻子最后的一口气。
“既然他都承诺守护你的世界了。”
陆青山深吸一口气,站直了身体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缩着脖子,而是神情肃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湿透的衣领,对着事务所的方向,无声地行了一个道家拱手礼。
这一礼,敬英雄。
“那贫道也稍微……努努力。”
“帮你把魂儿捞回来,让你亲眼看看这十年。”
“毕竟……”
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,转身没入黑暗,脚步轻盈,没有在泥泞的街道上留下一丝痕迹。
“贫道也是这‘世界’里的一员啊。”
雨后的风很冷,吹在湿透的衣服上,刺骨的寒。
但陆青山的脚步却很快。
他得赶紧回家,糊窗户,画符,炼纸人。
头七只有七天。
留给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