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,像是在冲刷这座城市的罪恶,也像是在掩盖某种无声的悲伤。
陆青山盘膝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,面前那个印着“花开富贵”的搪瓷脸盆中,水波剧烈震荡,画面因为灵气的干扰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但他不敢加强灵气输出,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因为在水镜术的画面中,几个身影正从雨幕深处急速赶来。
那是大夏沧南市守夜人,136小队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任何喧哗。他们就像是一群行走在黑夜中的幽灵,沉默、肃杀,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为首的那个男人,穿着黑色的风衣,戴着黑色的口罩,眼神冷冽如刀。
陈牧野。
“来了……”
陆青山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在他的【望气术】视野里,陈牧野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、还在滴血的黑色长刀。漫天的暴雨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,竟然被某种无形的力场自动弹开,根本无法近身。
那是“川”境(对应修仙体系的金丹期?)强者的威压。
在这样的强者面前,任何一点微小的灵气波动,都可能像是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放鞭炮一样显眼。
“坏了。”
陆青山突然想到了什么,脸色骤变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“赵空城的尸体……”
水镜中,陈牧野已经走到了赵空城的尸体旁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倒在泥水里、却依然保持着站立姿势的队友,眼中的悲痛被深深压在眼底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沉默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要去整理赵空城的遗容,或者是……检查遗物?
陆青山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枚**【护灵符】**硬币,就装在赵空城左胸的口袋里!
虽然陆青山刻画符文时用了最隐蔽的手法,但那毕竟是修仙者的手段,和这个世界的能量体系格格不入。一旦陈牧野近距离接触,或者下意识用精神力扫描……
“绝对会被发现!”
“如果被发现尸体上有‘异端能量’,他们肯定会把硬币当成某种诅咒道具给销毁了!甚至会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!”
一旦硬币被毁,护在里面的那一丝真灵就会立刻消散。
赵空城就真的死透了!
“必须掩盖过去!”
但怎么掩盖?
他现在距离现场足足有三公里,而且只有练气0.12层。想在一位“川”境强者的眼皮子底下搞鬼,无异于虎口拔牙。
“拼了!”
陆青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水……雨水!”
“这里到处都是水!水就是最好的媒介!”
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蕴含着本源灵气的精血喷在搪瓷脸盆里。原本清澈的水面瞬间染红,变得妖异无比。
陆青山双手猛地插入水中,十指如钩,死死扣住盆底,体内的灵气不计代价地疯狂输出。
【水遁·千丝封灵】!
他要借着这漫天的暴雨,将自己的灵气化作无数细微的水线,顺着雨幕传导到三公里外,将那枚硬币彻底封印!
“给我……锁!!”
陆青山低喝一声,双手在冰冷的水中剧烈颤抖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得惨白。
寒气顺着指尖逆流而上,仿佛要将他的经脉冻结。
……
雨夜现场。
陈牧野的手,停在了赵空城胸口上方三寸的位置。
雨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。
他眉头微皱。
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但又异常古怪的波动,从赵空城的胸口处传来。
那不像是什么禁墟的力量,也不像是鬼面人的妖气。
倒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,稍纵即逝。
“队长?”
身后,红缨红着眼眶,声音哽咽,“老赵他……”
陈牧野回过神来。
那股奇怪的波动彻底消失了。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,只是雨夜中的错觉。
他看着赵空城那张虽然苍白、但却嘴角带笑的脸庞。
那笑容里,有着某种放下的释然,也有着某种得偿所愿的骄傲。
“走得很安详。”
陈牧野轻声说道,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坚定。
他的手最终落在了赵空城的肩膀上,轻轻拍了拍,并没有去翻动那个口袋。
“老赵,你做到了。”
“你是个真正的守夜人。”
……
出租屋内。
咔嚓!
一声脆响。
陆青山面前那个印着“花开富贵”的搪瓷脸盆,因为承受不住灵气的激荡,竟然直接崩裂开来。
半盆血水哗啦啦流了一地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陆青山整个人向后瘫倒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双手像是被冻伤了一样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,还在止不住地颤抖。
刚才那一下,不仅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灵气,还透支了他未来三天的精气神。
“好险……差点就玩脱了。”
他顾不上擦地上的水,挣扎着爬起来,重新看向那块还没有完全碎裂的镜面碎片(水镜术残留)。
画面中。
136小队的队员们整齐地站在赵空城的尸体前。
暴雨如注,打在他们的身上,却浇不灭那股肃穆的哀伤。
他们齐刷刷地抬起手,对着那个倒下的战友,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。
而在他们对面。
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林七夜,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赵空城留下的直刀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赵空城的脸,那双刚刚复明的眼睛里,倒映着雨夜,倒映着尸体,也倒映着一种名为“成长”的剧痛。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只有雨声在天地间回荡。
陆青山看着这一幕,原本想要吐槽的话堵在喉咙里,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这一刀,他替你砍完了。”
陆青山看着林七夜手中那把在雨中依然寒光凛冽的直刀,喃喃自语。
虽然他是个修仙者,讲究趋吉避凶,太上忘情。但在这一刻,面对这种纯粹的、热血的牺牲与传承,面对这种凡人为了信念而向神明挥刀的勇气……
他还是感到了一阵莫名的触动。
这或许就是即使他是个苟道中人,也愿意耗费半条命去送那枚硬币的原因吧。
“行了,别看了。”
陆青山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,强行切断了那一丝残留的神识连接。
画面破碎,消散。
“尸体被带走了。”
最后一眼,他看到温祈墨背起了赵空城的尸体。一行人护送着这位英雄,消失在雨夜的尽头。
那个方向……是和平事务所。
“很好。”
陆青山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击,计算着时间。
“硬币还在他身上。只要不火化,那道真灵就能保七天。”
“七天。”
“也就是传说中的……头七回魂夜。”
这是一个死线。
七天之内,他必须想办法混进和平事务所,或者等他们把尸体送到墓地……把那道魂给“偷”出来。
这是一个比“送硬币”更难、更疯狂的任务。
和平事务所是守夜人的大本营,里面不仅有陈牧野这种“川”境强者,还有红缨、吴湘南这种高手,更别提那里肯定布满了针对“神秘”的防御禁制。
他一个练气0.12层的菜鸟,想去那里偷东西——偷的还是战友的英灵。
简直就是耗子给猫当伴娘——找死。
“难搞哦……”
陆青山叹了口气,看着自己那双冻得发紫的手。
“这就是欠下的因果债啊。”
“不管了,先睡觉。”
“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贫道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、家徒四壁、还刚刚破产的高中生。”
他看了一眼满屋的狼藉,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糊得乱七八糟的窗户,裹紧了被子,转身,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