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佬喊“厚街到了”的时候,李晨正在后座上打瞌睡。
不是真睡着。是饿的。从郴州出来后没吃过一口东西。脑子昏沉。胃里像有只手一下一下地拧。
听见喊声睁开眼——街口竖着一根水泥墩子,上头绑块铁皮招牌,白底红漆字:中堂某某百货店。
霓虹灯管绕在招牌四边,几只飞蛾趴在灯管上,翅膀都不动。
“到了。”摩托佬又说了一遍。车停在街边。引擎没熄,突突突地抖。排气管冒出的烟在夜色里是灰蓝色的往上飘,裹着一股呛人的汽油味,散不开。
李晨没下车。
“这里是厚街?”
“是啊。”
“招牌上写的中堂。”
摩托佬没回头。两只手还搭在车把上,右手拧着油门一下一下地轰:“招牌乱写的。这里就是厚街。”
“厚街的店铺挂中堂的招牌?”
“挂什么招牌又不犯法。”摩托佬的语气开始不耐烦,“赶紧给钱,我还要收工回家。”
李晨盯着摩托佬的后脑勺。
这个后脑勺从广州一路对着他,刚才在客运站讲价好的价,十八块。
掏了半天,裤兜里一共就十三块,还倒欠五块。
“十八。”摩托佬又催了一遍。催到第三次了。一次比一次着急,像在逼命。“快点。”
“这里不是厚街。”
“我说是就是!”
“厚街我去过。”
李晨其实没去过,但这话得说,要说的跟真的一样,才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。
“什么时候去的?”
“去年。”
“去年厚街不是长这样?”
“不是这样。”
“今年变了!”
李晨从摩托车上下来。
不是跳,是踩。
两只脚踩在地上,站得很稳,膝盖没弯,重心往脚后跟压了一点点。
这个站姿在郴州打过不少架,习惯了。
伸手往车座上一拍,力道不大不小。往前走了两步,指着那招牌:“中堂到厚街得多远?”
“什么多远,这里就是厚街!”
“中堂跟厚街是两个镇。”
摩托佬终于扭过头来。
头盔是半盔,没面罩。四十来岁的脸,颧骨高,嘴唇薄,下巴上一颗黑痣,痣上长根毛。
嘴里的牙因为长期嚼槟榔嚼得发黄发黑,一开口那股槟榔渣子的酸臭味直往人脸上扑:“你坐了我的车就得给钱。”
“你把我拉到中堂,我凭什么给钱?”
“你说去厚街,我到了!”
“你没到。”
“我说到了!”
“你把中堂当厚街,你怎么不把你妈当你爸?”
摩托佬脸色变了。
手从车把上松开。脚撑子踢下来。摩托车歪在路边,引擎还没熄,突突突地响。
个子不高,但肩宽,穿件皮马甲,里头光着,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膀子。
“给不给钱?”
“不给。”
“丢你老母——”
摩托佬冲上来。
没章法。两只手往前挠,想揪李晨的领口。
李晨往后错了一步,右手架住,一别腕子往外翻,左手推肩膀。摩托佬踉跄了两步撞在自己摩托车上,后视镜撞歪了。
“还敢打人?”摩托佬的声音尖了。
“你先动的手。”
摩托车佬爬了起来,喘着粗气,眼珠子转了转,从皮马甲内兜里掏出个东西——bb机大小的黑匣子,摁了一下,滴滴滴响了三声。
“叫人是吧?”
摩托佬没答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巷子里先亮起一盏摩托车灯。然后是第二盏。接着是第三盏。光柱从巷子深处打过来,在夜空中来回地晃,光柱里全是飞舞的灰尘。
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叠在一起,三四辆摩托车从黑暗里钻出来,每辆车后座上都坐着人。
六七个。穿着拖鞋。手里拎着铁棍。
“谁不给钱?”领头的高个子喊道。
“就是他!扑街仔!”摩托佬指着李晨。“坐霸王车!还打人!”
领头的骑到李晨跟前,车头灯直射在脸上。强光刺得眼睛眯起来。
“兄弟,坐车不给钱?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?”
“他骗人,说好去厚街,拉到中堂。中堂到厚街二十三公里。”
“这里是厚街!”
“你们店招牌自己写的中堂。”
领头的被噎了一下,回头瞪了摩托佬一眼。
“妈的,怎么不换个招牌?”
“来不及换嘛!”
“每次都来不及!”领头的骂完,又转过来看李晨。“这规矩……兄弟,钱还是要给的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八。”
“车费十八。但没到地方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不付。”
领头的从摩托车上下来。右手铁棍掂了掂,走上前两步:“兄弟,你是外地的,不懂规矩我不怪你。今晚这钱,你可以不给——但你得问问它同不同意。”
铁棍举起来了。
李晨拔腿就跑。
铁棍砸在身后的水泥地上,溅起一溜火星。
身后一片骂声炸开——“丢你老母!”“扑街仔!”“拦住他!”
摩托车的引擎声轰隆隆地响起来,光柱在身后的巷子里横冲直撞。
跑进一条巷子,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,电线在窗户之间拉得像蜘蛛网。
空调外机在滴水,滴在脖子上是热的。几户人窗户里传出电视声,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刚播完,播音员正在播报当晚的国内新闻。
有人从窗户探头往下看,又缩了回去。
再往深处跑。巷子越来越窄。
头顶的握手楼几乎贴在一起,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。
月亮被挤成一条白线,墙壁上贴满了治疗性病、办证广告、通下水道、招聘男女公关的小广告,浆糊没干透,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酸臭的风。
跑到第七个拐弯,赶紧钻进一个堆满竹竿的墙角躲了起来。
几秒钟后,两辆摩托车从巷口呼啸而过。
车头灯的光柱扫过墙角,差一点就扫到他脚尖上的解放鞋。
李晨把整个人缩在竹竿后头,屏住呼吸。光柱又晃了两次。
发动机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了一阵,渐渐远了。
李晨确定追兵走远了后,背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扑街仔——”巷子深处还有人声在回荡。但已经远了。
低着头把气喘匀了。从郴州一路被追到东莞。先是给村里人追,再给骗子追,再给电话亭老板追,现在给摩托佬追。
他拍拍膝盖上蹭的灰:“我就这么帅吗?人人都来追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