胃在这时候狠狠地拧了一下。
饿了。真饿了。
饿得肚子里像有只蛤蟆在叫。饿得刚才差点想跟那些摩托佬说你们先等一下我吃个饭再打。
李晨扶着墙往前晃。
巷子深处有好几处亮着灯。
一个摊子支在路边,老板是个老头,正拿铲子从铁板上往下铲什么。香味飘过来,差点没把人香倒。
那股香味顺着巷子里的风灌过来,是水煎包刚出锅的焦香,混着点葱花的味道——胃在这时候拧得更紧了,像有人从里头使劲拽了一把。
赶紧走过去。
铁板滋滋冒着热气。上面码着好几排黄澄澄的水煎包,底子煎得焦黄发亮,表皮在热油的煎制下薄得透光。个头不小,一碗口那么大。
旁边竖着块硬纸板做的价目牌,歪歪扭扭写着:“水煎包 一元六个”。
边上还有两行小字:“正宗山东手艺 ,假一赔十”。
李晨确认了三遍。
一块,六个,没有其他的小字。
包子不大不小,一碗口那么大。够吃。
“老板,这个水煎包真是一块钱六个?”
“一块六个。”老头说。
“那给我来两块钱的。”
“好嘞!”
老头动作快。拿个塑料袋,用夹子哗哗往里捡。一个两个三个——李晨盯着数。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,胃里又拧了一把。闻着香味差点站不住。
“好了。两块钱。”老头说。
李晨接过塑料袋。隔着袋子都能感到那股热乎气——包子是刚出锅的,底焦皮嫩,隔着塑料袋都烫手。拿出一个咬了一口。
烫得直吸凉气,但没吐出来。嚼了几口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老头笑了:“好吃吧?我这手艺传了三代。”
一个下肚,胃里不闹了。
李晨正准备吃第二个,不经意抬头——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那点笑没了。嘴巴收得紧紧的,眉毛往一块挤。
李晨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——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水煎包。
是韭菜粉条馅的,没什么肉。一大团粉丝,几根韭菜。一口咬下去,面皮倒是厚实,馅就一丁点,粉丝中间稀稀拉拉地裹着几粒碎肉渣。
说是肉包子,不如说是面皮包粉丝。
李晨愣了两秒。
“老板,这水煎包里面怎么没有肉?”
“一块钱六个还要什么肉?”老头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。刚才还笑呵呵的,现在脸一板。
“我写的是一块钱六个,又没写是肉馅。这是水煎包。水煎包就是饺子皮包的。粉丝馅的。”
“你没写素馅。”
“我也没写肉馅。”
李晨张了张嘴。低头看看手里那半个水煎包。粉丝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。再看看塑料袋里那十一个。一个个黄澄澄的,看着挺香。
老头把铲子搁在铁板上,抱着胳膊看他。这姿势太眼熟了。跟天河车站那个电话亭老板一模一样。胳膊往胸前一叠,下巴一抬。
“你们广东人做生意都这样的?”
“我是江西人。”老头说。
“江西人也这么坑?”
“什么叫坑?明码标价!你看清楚——我这里写的是一块钱六个。是水煎包。没写肉。你爱吃不吃。”
李晨把剩下半个水煎包塞进嘴里。嚼了几口咽下去了。
“我没说不好吃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“肉馅是假的也就算了,你这上面还写着山东手艺。也是假的?”
“我就是江西人怎么了?江西人不能做山东手艺?你规定?”
李晨还想说话。
老汉忽然浑身抖了一下。像触电一样。抖完就不动了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李晨身后。
李晨慢慢回头。
巷口站着一排人。摩托佬。光膀子的。穿拖鞋的。手里拎着铁棍的。七八个。
铁棍拖在地上,刮得水泥地嘎吱嘎吱响。领头那个摩托佬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“找到了!”
李晨撒腿就跑。
“别跑,你还没给钱——”
“一块钱六个还要什么肉——”一边跑一边喊,“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——”
“你骂谁——”
身后噼里啪啦乱成一团。
人字拖脚打脚,踩翻了铁板,铁板翻了个面,滋滋冒着白烟,老头哀嚎着骂得要死要活。
李晨顾不上看了只往死里跑,又猛拐了七八个弯,一头栽进一条暗巷。
没有招牌的小巷子。窄得只能两个人侧身挤过。没有霓虹灯。只有楼缝里漏下来的月亮和电视声。一股洗衣粉和馊水桶混在一起的酸味。
跑得太急没看路。突然脚下被东西绊住,整个人往前一扑,双手撑地翻了一跟头——一头栽进个纸箱子堆里。
整个人在纸箱堆里挣扎了两下,正要爬起来。
一张脸从纸箱子后头伸了出来。
没头发。也没眉毛。脸上全是黑色的线,密密麻麻,两腮的肉垂了下来,嘴唇发黑,鼻子也烂没了,只有两个黑黢黢的洞。
没有眼眶。眼珠子直接嵌在皮里,就像直接往脸皮上嵌了两个玻璃球。
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没有喜怒,也看不出年龄。
黑线把整张脸箍住了,嘴唇动了一下,露出一点点发黑的牙龈。
这是一个女人。
一张被浓硫酸腐蚀过的脸。整个脸部的皮肤都已经不存在了,新长出的暗红色的增生疤痕像揉皱的抹布一样扭曲着。
两个眼睛因为没有了眼皮显得异常巨大,眼眶里全是浑浊的水。嘴唇完全融掉,只剩下一条缝,露出里头几颗歪斜的牙。
她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一串艰难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声音从没有嘴唇的牙缝里漏出来,带出一股浓烈的药水味。
李晨整个人往后弹,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有东西从他裤兜里滚落,那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红色水果糖,骨碌碌滚到了女人脚边。
两个人同时看着那颗糖。
一颗红色的糖,蹲在地上的暗巷里,静静地躺在女人破旧的鞋边上。
夜色完全暗下来,巷子里只剩下远处大排档的锅铲声和女人艰难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