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收到消息,比徐州早两日。那天夜里,兖州正在下雨。送信的骑卒进帐时,身上的水滴了一路。他跪下以后连气都顾不上喘,只把怀里裹着油布的急牍举起来。
“明公。”
“关中急报。”
曹操原本还在同荀彧说兖州诸县的事。
听见“关中”,立刻伸手。
第一封只有几行字。天子车驾东出长安,李傕、郭汜仍乱。第二封是后续:车驾败于曹阳,已经渡河,眼下暂在安邑。帐里很快安静下来。曹洪刚才还靠在一旁,这时也坐直了。
“天子真出来了?”
没人回答他。
牍上已经写得很清楚。
曹操看了很久。
上一世,他当然知道汉献帝后来会到洛阳,也知道自己后来做了什么。可这一刻真正拿着这封急报时,他还是有片刻失神。那个在他记忆里已经走完一生的人,如今正在几百里外,跟着一支疲惫的车驾往东走。
路上会缺粮。
会死人。
会有人拦。
也会有很多人开始重新计算自己的位置。
曹操放下急牍。
“文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车驾眼下真在安邑?”
“按这封报,是。”
“河东现在谁能接?”
荀彧把眼下几方势力说了一遍。曹操听完,没有立刻下令。曹洪忍不住问:
“我们去接?”
曹操看他。
“怎么接?”
曹洪张了张嘴。
兖州才刚重新握稳。从这里到河东,也不是带几百轻骑过去一趟那么简单。更重要的是,曹操已经不敢再把记忆里的旧局,当成眼前人人都会照着走的路。吕布已经去了徐州。刘备坐稳徐州的速度也和过去不同。袁术早早收过一次营。袁绍甚至愿意为了徐州边上一场小摩擦主动把兵撤回去。天下已经不是原来那张图了。
曹操站起来。
“把河内、河南最新的消息都拿来。”
荀彧点头。
“还有袁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袁术。”
曹洪听着都觉得正常。曹操却又补了一句:
“徐州。”
曹洪抬头。
“徐州?”
“嗯。”
“天子在西边。”
曹操看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看玄德?”
曹操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帐门边。
雨已经小了一些,远处几座中军帐里还亮着灯。
“天子既然离了关中,接下来会看的,不只是河东和洛阳。”
“本初会看。”
“公路会看。”
“徐州也会看。”
曹洪道:“玄德现在没动。”
“所以才要知道他以后动不动。”
曹操转回舆图前。如今徐州里有刘备,也有吕布。
一个握着州事。
一个手里还有一支完整的骑军。天子东出这种事,只要让徐州其中任何一边突然改了位置,后面的局便不能再按旧图算。
“给下邳送信。”
军吏很快进来。
“写什么?”
曹操想了想,只写一句:车驾东出,关中大乱。徐州近日可有异动?写完以后,他又道:
“吕布若动,也报。”
军吏领命离开。
曹洪看着那人的背影。
“以后天下一有大事,你都先问一遍徐州?”
曹操没有马上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笑了一下。
“至少不能漏。”
……
邺城。
袁绍收到车驾东出的急报以后,同样安静了很久。他没有立刻说迎。
也没有说不迎。
只是叫田丰坐下,又让人把河南、河内最近的情况送来。寿春那边,袁术的反应更简单。
传国玺还在。
听见天子已经离开长安,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半日。到了傍晚才出来。没人知道他在里面想了什么。这些事情,刘备一开始都不知道。等消息真正送到下邳时,他只觉得这件事太大。大得像离徐州很远。
……
下邳刚下过一场小雨。刘备拆开曹操的短牍时,张飞正蹲在廊下磨矛。第一行写着天子东出。张飞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“真出来了?”
“孟德这么写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眼下说到了安邑。”
张飞站起来。
“那我们去接?”
刘备抬头。
“你怎么接?”
张飞张了张嘴。
半天没答出来。
刘备也没继续问。他重新把曹操那封信看了一遍。曹操后面只问:徐州近日可有异动?这一次,刘备倒没有觉得他多管闲事。天子离开关中,本来就不是哪一家自己的事情。陈登进来以后,也把那封信看了一遍。
“若车驾还能继续往东,洛阳、河内、兖州、河北都会动。”
刘备问:“淮南呢?”
陈登道:“袁术当然也会动。”
刘备点头。
“那徐州先别自己乱动。”
简雍问:“怎么回孟德?”
“照实。”
“现在没动。”
“以后呢?”
刘备看他。
“以后动了,再告诉他。”
简雍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刘备正准备让人回信,院外忽然又响起马蹄。这次来的是小沛骑卒。人一进门便道:
“使君,小沛急报。”
刘备抬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温侯今晨调了一部骑军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。刘备第一句话便问:
“去哪?”
“往北。”
“多少?”
骑卒报了个大概。
“不算很多。但已经换了营,往小沛北面去了。”
刘备慢慢把曹操那封短牍放到案边。
张飞皱眉。
“奉先听见天子的消息,也想动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先派人问?”
刘备已经站起来。
“不派。”
“我自己去。”
他走到徐州图前,手指落在小沛北面。那一带向北接兖州,东北还能看青州来路。吕布此前一直守得很稳。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无缘无故把骑兵往北挪。
“备马。”
孙乾问:“使君亲自去?”
“去看看。”
曹操为什么突然开始盯着徐州,可以稍后再想。天子以后会走到哪里,也不是今天坐在下邳就能猜出来的。吕布却是真的动了。
就在小沛。
刘备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北线图。
“奉先为什么突然往北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