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那顿午饭又一次凉掉时,张飞终于看不下去了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先吃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“你前两次也是这么说。”
刘备低头看了一眼碗。饭已经有些发硬。他刚把筷子拿起来,外面又有人喊:
“北边来人!”
张飞把眼睛闭上了。
简雍正好进门。
“怎么了?”
张飞指着刘备。
“今日谁再来报信,我就把谁赶出去。”
刘备道:“那你先出去。”
张飞一愣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今天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。”
简雍当场笑出了声。
……
北边来的是个徐州小吏。人一路跑得脸色发白,进门以后却没有报什么军情。
“使君,浅水那条路重新开了。”
刘备把筷子放下。
“河北兵呢?”
“退回界北了。”
“我们的人?”
“也没往前。”
“商车能走?”
“能。已经有几辆过去了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小吏愣了一下。
“州府不另发通行令?”
刘备看他。
“路本来就是通的。”
“既然现在能走,为什么还要等州府再写一张纸?”
小吏想了想,点头退下。刘备刚重新拿筷子,孙乾又进来了。他才从南边回来,袍角还带着路尘。刘备看见他,索性把碗推到一旁。
“公路兄怎么说?”
“先发了一阵脾气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大意都认了。正式盟牍只差最后几处字眼。”
张飞坐直。
“那到底算定了没有?”
孙乾道:“营已经退了,商路也开着。只差最后落印。”
刘备点头。
“那就先按已经落地的办。”
“盟牍等字眼对清再说。”
……
西面随后也送来曹操一封短牍。
没有试探。
只确认一件事——追兵到徐州界便停,前面说过的话仍算数。刘备看完,只让人回一句:
“知道了。”
想了想,又添一句:
“这种事下回不必跑坏马。”
简雍在旁边笑。
再往后,来的才是小沛吕布的骑卒。人进来先递木牍。
刘备看完。
“奉先要挪营?”
“是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三里上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昨夜雨大,旧营北边积水。温侯想把一部骑兵往高处挪。”
刘备点头。
“挪吧。”
骑卒却没动。
刘备抬头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温侯说,大队兵马换驻地,要先让州府知道。”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骑卒迟疑着问:
“那使君这是准了?”
刘备反而有些奇怪。
“这又不是奉先要带兵去打谁。”
“地方还在小沛。”
“我准什么?”
骑卒被问住了。
刘备想起吕布近来什么事都恨不得先报一句,又补道:
“回去告诉他。”
“这种事让州府知道是对的。”
“但也不用谨慎到以后连马拴在哪棵树上,都等下邳点头。”
骑卒脸上终于松了一点。
“喏。”
张飞在旁边嘀咕:
“奉先现在报得比州吏还勤。”
刘备抬手指了指他。
“这句别让他听见。”
张飞立刻闭嘴。
……
半日之内,几处消息先后进门。北边袁绍退了一步。南边袁术把一年不先攻谈到了最后。曹操说旧话仍然算数。吕布只是把营挪三里,也特意报到州府。每一件事单看都不算大,凑在一起,却很容易让人想多。陈登下午来时,果然问了一句:
“使君觉得,他们为什么都在这个时候变?”
刘备刚准备回答,外面忽然吵了起来。
“让开!”
“先让粮车过!”
“商车都堵半条街了,凭什么又让?”
刘备起身便往外走。
张飞精神一振。
“打起来了?”
“你能不能盼点好的?”
几个人到了北门。官道外果然堵着两拨车。一边是州府准备往小沛送的粮车,一边是北路刚恢复以后一下涌来的商队。前几日北道不稳,许多车都没敢走。今天听说河北兵退了,积了几日的商车全赶到这里。两边谁也过不去。
押粮军侯急。
商人也急。
“军粮先走!”
“我们等三天了!”
“你们晚半天能死人?”
商队领头的指着后面。
“我们车上也是粮!”
两边眼看要吵起来。刘备在门下看了一会儿。
“军粮今晚再走。”
押粮军侯急道:
“使君,小沛——”
“奉先那边断粮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还能撑几日?”
军侯报了个数。
刘备点头。
“那就不差这半天。”
他又朝商队道:
“你们先出城。”
商人自己都愣了。刘备接着道:
“一个个走。”
“让你们先走,不是让二十辆车一起抢桥。”
旁边有人笑起来。堵住的官道很快开始动。商车一辆辆出门。军粮则先拉到旁边歇着,等日落后道路空下来再走。张飞问:
“奉先会不会又问,为什么粮晚了?”
刘备也笑了。
“让人提前告诉他。”
“就说北路今天刚开,我先放商车过去。”
“他若不高兴呢?”
“那就让他来找我。”
……
等路重新空下来,陈登刚才那个问题也没人再提。天快黑时,粮车才重新出城。吕布的回话也到了。
没有发火。
只说一句:
“知道,能等。”
刘备看完笑了一下。
简雍问:“使君现在还想不想知道,各家到底在想什么?”
刘备端起那碗已经彻底没法吃的饭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“想。”
“那怎么不猜?”
“我饭都没吃上。”
简雍笑起来,让人重新盛了一碗热的。
刘备也笑。
“先过今天。”
话刚落,西驿方向忽然响起急促马蹄。这一次来的骑卒没有在门外慢慢候报。人一路冲进前院,下马时腿都有些发软。
“使君!”
“西面急报!”
堂里刚才还有的笑声一下没了。刘备接过那片急牍。只看第一行,手便停住。
长安车驾东出。
天子离了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