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春那道军令写到第三遍,袁术还是没有落印。书佐跪在案边,手里捧着刚誊好的木牍,额角已经见汗。第一遍写的是:淮北诸营遇徐州兵马,可酌情前出。袁术看完,只问了一句:
“谁酌情?”
书佐没敢答。
整段划掉。
第二遍改成:若徐州兵越界,各营可先行处置,再报寿春。
袁术又问:“若没越界,只是在对面多站了几百人呢?”
书佐还是答不上来。于是有了第三遍。徐州方向有异,先报寿春,听后令。袁术把木牍拿在手里看了半晌。
“这句留。”
书佐明显松了口气,刚准备落印,又听见袁术道:
“后面继续写。”
“主公还要添什么?”
“不是添。”
袁术指了指案上另外几片军牍。
“把前面的旧令改掉。”
那些都是淮北各营这十来日送来的请示。一处问徐州商车重新往南走,能不能再设一道验货卡口;一处问吕布骑兵近来替徐州巡过北路,淮南前营要不要再向北添一屯人;还有一处更直接——先前说好的三十日已经到了,原先后撤的营盘,要不要重新往前压。每一件单独看,都不算大。凑到一起,却像所有人都在等寿春哪天改主意。
袁术越看越烦。
“前一回让他们退,是不是只说了三十日?”
阎象道:“是。”
“所以三十日一到,他们就觉得又能往前蹭?”
没人接话。
袁术把最上面那片“请前探三里”的军牍推到一边。
“告诉他们,不是。”
书佐赶紧提笔。
“最靠北那处营,再往后收一程。旧关留着,前些日子临时添的卡口撤掉,商路照开。”
“徐州兵没越界,谁也不许拿‘试探’两个字自己往前走。”
书佐一条条记下。写到最后,袁术忽然问:
“吕布那边,真替徐州堵过乱兵?”
阎象道:“堵过。没出徐州界,也没把人收进自己营里。”
“兵还是他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高顺也还是跟他?”
“是。”
袁术脸又黑了一层。他本来一直等着刘备和吕布自己翻脸。这两个人凑在一处,怎么看都不该安生。刘备若真让吕布带着一支完整军队住在徐州,袁术甚至觉得自己不用往北伸手,只等他们自己闹起来便是。偏偏两边还真没打。吕布营还是吕布营,徐州有事,却已经会让吕布的人出兵。袁术沉默了一阵。
“再写一年。”
书佐的笔停住。
“什么一年?”
“淮南、徐州,一年不先攻。”
堂里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袁术看见了。
“看什么?”
没人敢看了。
“一年。”
袁术又说了一遍。
“淮南不北进,徐州不南压。边上真出了事,先派人说话。商路别断。”
“他刘玄德若肯,就把这些写进盟牍。”
阎象问:“请刘使君来寿春?”
“请。”
袁术答得很快,停了一下,又补一句:
“他不来,孙乾来也行。”
书佐的笔尖又停了。
袁术瞪过去。
“我是想把这一年定下来,又不是非得看刘备那张脸。”
堂里没人敢笑。
……
军令真正发到淮北时,没有哪座营当场大乱。最靠北的前营只是取消了次日原定的两队北巡,又重新清点了一遍能带走的木料。
营门前写着“北巡”的木牌被摘下来。
换成了“守界”。
领营军侯看完新令,脸色不太好。
“以后连往前看三里,都得先问寿春?”
传令骑卒道:“军令写的是徐州方向。”
“别处呢?”
“照旧。”
军侯低头又看了一遍。最下面还有一句:凡徐州方向军情,不得自行加码。
旁边有人问:“那商车还验不验?”
“旧关照验。”
“新卡口?”
军侯把军令一卷。
“撤。”
下午,原本挡在官道边的木架被一件件搬开。几辆从徐州来的商车经过时,车夫还特意往军营里看了几眼,像是怕淮南兵忽然又把路堵上。
没人拦。
最靠北那处营也开始往后收人。
这一次,没有谁再把它当成“先退几天”。
……
下邳收到寿春来信时,淮北的变化已经先传到了。孙乾把几处消息并在一起。
“最靠北的营在收。新设卡口也撤了,商路照走。”
刘备先问:“有兵往前加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公路兄这回像是真想停。”
孙乾把袁术的信递过去。
刘备看到“一年”两个字,也停了一下。
张飞伸着脖子问:“又三十日?”
“一年。”
张飞愣住。
“公路这么大方?”
简雍道:“一下多了十一个月。”
刘备笑了一下,继续往下看。一年互不先攻,商路不断,边界出了事先遣人说。大意没什么不能认。至于亲去寿春——刘备把信递回孙乾。
“你去。”
孙乾叹了口气。
“又是我?”
“你上回不是谈得挺好?”
“袁公请的是使君。”
“那你替我把字眼对清。”
简雍笑道:“公路兄怕是还想见你。”
刘备想了想。
“那你别替我说谢谢。”
孙乾也笑了。
……
孙乾到寿春时,袁术果然先问:
“玄德呢?”
“徐州新定,温侯又刚驻小沛,使君不敢久离。”
袁术哼了一声。
“我都敢把军令写死一年,他连来一趟都不肯?”
孙乾不争,只把徐州的回话递过去。一年互不先攻的大意,徐州认。商旅不断,边界有事先遣人说,也认。只是正式盟牍还差最后几处字眼,没有落印。袁术从头看完,怒气反而慢慢下去了。
“大意都认?”
“认。”
“正式那张呢?”
“字眼对清再落。”
“就人不来?”
“是。”
袁术盯着孙乾看了一会儿,把回话压到案上。
“行。”
“那就先这样。”
他转头叫书佐。
“把淮北的新令再誊一份。已经后收的营,不许自己再往前插。”
“徐州方向要动兵,先报寿春。”
书佐应了一声,重新铺开木牍。
写到“淮北诸营”以后,他停了一下。
袁术问:“又怎么?”
“这一栏怎么写?”
袁术道:
“写清楚。”
“徐州方向。”
笔尖落下。
这一次,“徐州”两个字,不再只写在一张临时停兵的木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