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几个盗匪抢了乡里的牛,见后面有人追,一路往南跑。青州兵追到浅水边时,盗匪已经过去大半,对岸正好有徐州守卒巡路。青州领兵的军侯在马上喊:
“前面那些人是盗!”
徐州这边回得也快:
“盗是你们那边的,别带兵过界!”
“我们追人!”
“人进了徐州,我们会抓!”
“等你们抓,人早跑没了!”
两边喊到最后,盗匪反倒没人管了。浅水不深,骑马一冲便能过去。青州这边有人急得往前催马,对岸徐州兵立刻把弓举了起来。弓弦只要响一下,后面的事便再也说不清。偏偏这时候,北边来了快骑。
“中军令!”
青州军侯回头。
骑卒的马跑得全身是汗,停下来还在喘。他把一片短牍递过去。军侯看完,脸色顿时更难看。旁边校尉凑过来。
“怎么说?”
“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退回界北。”
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人就在眼前。”
军侯把短牍往他胸口一拍。
“那你自己看。”
校尉看完,也不说话了。
上面的字不多。
追盗可以。
追到徐州界,停。真有人逃进去,遣人索要。不许自己带兵越界拿人。
最后一句更短。
徐州先别碰。
校尉抬头看了一眼对岸。
“这是大将军亲口下的?”
“你看印。”
“大将军什么时候这么给刘备面子了?”
军侯没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
可袁绍的印不会因为他们想不明白便自己消失。军侯转身喝道:
“收弓!”
后面还有人没动。
“我说收弓!”
一张张弓慢慢放了下来。对岸徐州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反而更紧张,有两个人把弦拉得更满,直到确认青州兵真的开始往后退,才迟疑着把弓放下。两边隔着一条浅水各自退开。
没人死。
徐州这边也没有趁着青州兵后撤往北追,只派两名骑卒沿着盗匪逃走的方向继续看。青州军侯远远望见以后,什么也没说,只让自己的人再往北退一段。刚才还差一点因为二十几个偷牛贼放箭的两队人,就这样各守各的界。那群盗匪已经趁乱跑得只剩影子。校尉越想越窝火。
“我们追了一上午。”
军侯道:“牛又不是你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人。”
“以后再抓。”
“徐州要是不交呢?”
军侯回头看他。
“那是大将军和刘使君说话。”
“不是你带两百人过去,替大将军开战。”
校尉终于闭嘴。
……
几日前,袁绍第一次看到这封边报时,正在听人说幽州的战事。公孙瓒还没有彻底解决。北面仍有城、有兵、有骑。南面的曹操刚把吕布赶出兖州,袁术也在淮南盯着徐州。
军吏说到“青州追盗至徐州界,两边已经举弓”时,袁绍本来还在吃饭,筷子当场停了。
“箭射出去没有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射。”
军吏一愣。
袁绍把筷子放下。
“听不懂?”
“听得懂。”
“那还站着?”
军吏赶紧行礼,临走前又忍不住问:
“盗众若真进徐州……”
“让刘备抓。”
“若他不交呢?”
袁绍抬眼。
军吏立刻低下头。
田丰坐在旁边。
“主公这是信刘备?”
袁绍哼了一声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信他?”
“那为何让兵退?”
袁绍擦了擦手。
“北面公孙瓒还没完。”
“南面真正要看的,也不是二十几个偷牛的盗匪。”
“就为了这些人,让青州兵和徐州先射一轮箭?”
“我嫌自己仗少?”
田丰笑了一下。
袁绍又道:“何况徐州现在还有吕布。”
田丰目光动了一下。袁绍当然记得吕布,也记得刘备。上一世这两个人凑到徐州以后,闹出来的事情不少。可这一世走到今天,吕布竟真带着自己的兵住在小沛,刘备没有夺他的兵,高顺也仍在。前些日子甚至还有消息说,吕布的人已经替徐州堵过一股乱兵。袁绍听到这件事时,还专门让人把军报念了第二遍。现在的徐州,已经不能再当成陶谦刚死时那团松散的东西看。
“徐州没往北打。”
袁绍道。
“我们就先别替他们找往北看的理由。”
田丰问:“以后若有变呢?”
“有变以后再说。”
“现在?”
袁绍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先把公孙瓒打完。”
话到这里便够了。
那句“徐州先别碰”,很快被送往青州。
几日后,浅水边那几张已经拉满的弓,终于一支箭也没放。
……
消息传到下邳时,刘备正在吃晚饭。陈登把事情从头说完。刘备听到最后,有些意外。
“本初兄让人退了?”
“退了。”
“没逼着我们交人?”
“没有。只说若抓到盗众,照例回个公文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。
张飞坐在对面,嘴里还有饼。
“那帮偷牛的呢?”
陈登道:“抓了十一个,跑了几个。”
“牛呢?”
“找回来七头。”
张飞立刻道:
“那我们亏了。”
刘备看着他。
“牛又不是你的。”
张飞愣了一下。
桌边几个人全笑了。
刘备自己也笑。
笑完以后,他把那封河北回牍折好。袁绍为什么忽然愿意在州界前让一步,他不知道。
曹操先停。
现在袁绍也停。
这些人最近一个个都像忽然变得比以前讲道理。刘备想了片刻,只能道:
“本初兄今日倒真讲道理。”
陈登低头把那封河北回牍收进匣里。
嘴角动了一下。
到底没接这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