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军东境收到的第一封消息只有六个字。
吕布骑兵西出。
值守军侯看完,饭也顾不上吃了。
“多少?”
“近二百。”
“往哪?”
“西。”
“离州界多远?”
“还在徐州。”
两屯骑兵很快开始披甲。过去看见吕布的人往西,其实不用猜太多。他刚败出兖州,又驻在小沛。近二百骑突然往西,不盯着曹军还能盯着谁?军侯刚让人牵马,第二骑便冲进营门。
“先别出!”
军侯转头。
“又怎么了?”
骑卒喘着气道:
“吕布那二百骑没往州界来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柳沟。”
“那里有什么?”
“一股乱兵,四五十人,带着兵器,想从北路往小沛里面钻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吕布的人把路挡了。”
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几个已经披好甲的军官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徐州县兵呢?”
“也到了。”
“跟吕布打起来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们的人呢?”
“还在界这边,没动。”
领营军侯走到帐门口。外面的两屯骑兵已经快整队完了。
“那吕布这二百骑到底是去干什么?”
骑卒道:“听县里人喊,是下邳州府让小沛客军帮着堵北道,不准成股带兵的人自己往徐州腹地钻。”
军侯站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回头。
“马先别上。”
有人愣住。
“不出了?”
军侯皱着眉。
“我连今日出门该打谁都没弄明白,出去干什么?”
……
下午,第三封消息到了。柳沟那股乱兵最终没进小沛。愿意放下兵器的,被县里带走;不愿意放的,继续留在外面。吕布那二百骑没有趁机把人收到自己营里,也没有借这个由头越过徐州边界找曹军麻烦。事情就这么结束了。领营军侯把早晨那片急报重新拿出来。
吕布骑兵西出。
六个字,一个都没错。可只凭这六个字,早上的判断已经差得很远。他把木牍翻过去,重新让书佐写。
“小沛吕骑西出,协徐州县兵堵北道乱兵,未越徐境。”
书佐问:“人数写么?”
“写。”
“我军有没有接触?”
“也写。”
书佐刚要动笔,军侯又道:
“等等。”
书佐抬头。
“别写我们猜他想干什么。”
“看见什么就写什么。为什么出营,有凭据就写;没看见就别替他猜。”
书佐点头。
写到一半,他还是忍不住问:“那早上那封算不算报错了?”
军侯看了一眼桌上那六个字。
“没错。”
“吕布的骑兵确实西出了。”
“错的是咱们只看见这六个字,就把后面的事都替他想完了。”
书佐没再问,低头把第二封军报重新誊清。这份补报当天便送往曹操那里。
……
曹洪先看到了两份消息。第一封,吕布骑兵西出。第二封,协徐州县兵堵北道乱兵,未越徐境。他拿着两片木牍看了半天。
“这差得也太远了。”
曹操伸手。
“给我。”
他先看第一封,又看第二封。
“东面的人是不是差点出营?”
曹洪点头。
“两屯都披甲了。”
“后来为什么没走?”
“第二骑来得快。”
曹操没有说话。
他脑子里又想起上一世的吕布。那个吕布就算进了徐州,也还是吕布。有自己的兵,有自己的营,有自己的打算。刘备一旦离开下邳,他也敢自己动手。可现在,兵还是吕布的。高顺也没有被换。偏偏吕布的骑兵会因为徐州的一件地方军务出营。
以前看到“吕布骑兵动”,曹操第一件事便是猜吕布要干什么。
现在竟然不够了。曹洪把两封军报并在一起看了一遍,也皱起眉。
“以后再看奉先动,不能只按奉先算了。”
曹操没有马上接话,只又问了一句:“那二百骑办完事以后呢?”
曹洪翻到补报后面。
“原路回小沛。县里的人押着缴械的乱兵走,吕布的人没跟,也没留下抢人。”
“带队的还是并州旧军侯?”
“是。”
曹操这才点头。兵还是原来的人,旗也是原来的旗,连回营以后听谁的都没变。
曹洪慢慢琢磨过来:“也就是说,刘备没拿奉先的兵,照样能让这支兵替徐州办事?”
曹操道:“至少今日是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看以后。”
曹洪把两份军报重新压在一起。这一次,他没再觉得第一封只是报错了。第一封看到的是吕布的兵;第二封才把这支兵为什么动补全。少了后半截,判断便会完全不同。
……
荀彧到晚间才过来。曹操把两封军报递给他。
荀彧看完。
“吕布仍是客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日却在办徐州的事。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明公觉得奇怪?”
曹操摇头。
“这件事本身不奇怪。”
“住在别人的州里,替地方挡一股乱兵,原本就说得过去。”
荀彧道:“那哪里奇怪?”
曹操靠在案边。
“以前看吕布,只要看吕布。”
“现在不够了。”
荀彧明白了几分。
曹操又道:“以后东面再报吕布调兵,先别急着替他想。”
“先看事情。”
“若真是他自己要往外打,自然另算。”
“若是徐州在用他的兵——”
曹操停住。
曹洪从旁边接了一句:
“那就不能只算吕布动了。”
曹操看他。
“这回真懂了?”
曹洪点头。
“至少懂这一回。”
曹操笑了一声,把那封只有六个字的急报和后来的补报叠在一起,没有让人分开放。天黑以后,他又站到东面的舆图前。手指从小沛移到下邳,停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