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原郡南边那座驿亭,把孙乾一行人拦了快一个时辰。倒不是查出了什么问题,只是驿吏不知道该按什么规矩接待他。孙乾这次奉命北上,带的人不多,两辆车,十几名护卫。一路过来都还顺,到了这里,驿吏拿着他的州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从后墙边翻出一块已经发黑的旧木牌。上面写着:平原刘使君来使。驿吏看看旧牌,又看看孙乾手里新发的州牍。
“先生以前从这里过?”
“过。”
“那时刘使君还是平原相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如今这公文上写的是徐州牧。”
“也对。”
驿吏被这两个“对”弄得更加为难。
“那到底按哪一套走?”
跟在孙乾后面的年轻随从忍不住探头。
“不都是刘使君?”
驿吏瞪了他一眼。
“一个是平原来使,一个是一州正式来使,马料、驿马、关牒都不是一回事,怎么能一样?”
年轻人还想问哪里不一样,被孙乾抬手拦住。
“既然吃不准,就往上问。”
驿吏有些意外。
“孙先生不赶路?”
“赶。”
“那若在这儿耽误了……”
孙乾指了指身后的车。
“今日为了快,我可以自己买马过去。可我们这趟不是替刘使君送私信,是徐州正式来人。”
“今日我自己花钱过去了,下一处驿亭还得重新解释。再走一站,又解释一遍。”
“等一路解释到河北,我这一趟便专门来证明徐州算不算徐州了。”
年轻随从听完,没再开口。驿吏也琢磨了一阵,最后把旧木牌放回去。
“我先按客使的规矩给你们换马,让人继续赶路。至于后面到底怎么走,我立刻往郡里报。”
孙乾笑着拱了拱手。
“有劳。”
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地方驿站不敢擅自改旧例的一件小事。可这份请示一路往北送,最后还真摆到了袁绍案前。
……
袁绍拿到抄件以后,第一反应便是笑。
田丰站在旁边。
“主公笑什么?”
“去年还叫平原刘使君。”
袁绍把那片东西递给他。
“今年人家已经坐在徐州,咱们下面的驿站还翻旧牌问他的使者算哪一路。”
田丰看完,也觉得有些无奈。
“下面不敢自己改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袁绍靠回席后。
他当然记得刘备。而且记得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多。上一世刘备后来真来过河北,而且来得很狼狈。曹操拿了徐州,关羽去了曹营,张飞也不知身在何处。刘备单身投到河北,袁绍待他不薄。
然后他又走了。
那时候袁绍其实没太把这个人当回事。没自己的地盘,手里也没多少兵,总在别人的屋檐下换地方。
能有多大用?
后来才知道,这个人是真的能走。走着走着,便把自己的地方走出来了。这一世,刘备甚至还没有走到河北。
他先有了徐州。
田丰问:
“主公准备怎么处?”
袁绍道:
“去年徐州人奉刘备,我不是已经认了?”
“口头认过。”
“那现在人家拿着州牍过来,我们反倒不认?”
田丰没有再接话。袁绍转向传令的人。
“告诉南边各郡。”
“以后徐州正式来使,就按一州来使接待。”
“该换的驿马照换。”
“该放的关道照放。”
传令官抱拳。
“那原来那块旧牌呢?”
袁绍想了想。
“别扔。”
田丰挑眉。
“还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袁绍笑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也让下面的人看看。去年他还只是平原刘使君,今年已经是徐州之主。”
田丰道:
“主公认得倒痛快。”
“有什么不能认?”
“若以后他站到曹操那边呢?”
“那是以后的事。”
袁绍看着田丰。
“我今日把徐州使者堵在路上,刘备就会因为一块旧木牌,以后替我卖命?”
田丰笑了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不就完了。”
袁绍停了一下,又补充道:
“认他是徐州之主,不等于以后替他打仗。”
“这两件事别混在一起。”
田丰点头,反而放下心来。眼前这个袁绍,至少已经不再喜欢一句话把后面十步一起走完。
……
回令比孙乾的车马走得快。
他到下一处驿亭时,驿丞已经等在门外。看过州牍以后,直接让人牵来驿马,没有再提那块“平原刘使君”的旧牌。
跟着孙乾的年轻人等了半天。
“这回不问?”
驿丞道:
“上面已经认了。”
“认什么?”
“徐州。”
年轻人哦了一声。出了驿亭,他还是忍不住问孙乾:
“先生,这么折腾一圈,其实也就改了两个字。”
孙乾看他。
“哪两个?”
“平原,换成徐州。”
孙乾笑了。
“那你以后就会知道,这两个字有时候很贵。”
年轻人没听懂。
孙乾也没继续解释。刘备刚接徐州的时候,许多人都觉得这个位置还虚。徐州人愿意奉他是一回事,周围的人认不认,又是另一回事。如今河北先把这一层认了下来。两边没有结盟,袁绍也没答应以后替刘备打仗。真正变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往后刘备的人再往河北来,不必每过一站,都重新解释自己是不是当年的平原刘玄德。
……
孙乾抵达袁绍军中以后,袁绍见了他。没有摆太大的场面,第一句话也很寻常。
“玄德近来可好?”
孙乾行礼。
“吃得下,睡得着,一切尚好。”
“徐州安稳?”
“眼下安稳。”
袁绍点头。
孙乾原以为接下来还会问曹操、问吕布,或者试探刘备准备站在哪边。
袁绍却都没问。
临到辞别时,他才道:
“回去告诉玄德。”
“河北认他这个徐州之主。”
“往后徐州正式使者入境,都照一州来使的规矩走。”
孙乾起身长揖。
“谢袁公。”
袁绍笑道:
“去年陶恭祖死的时候,我其实已经认过一次。”
田丰在旁边道:
“去年只是嘴上认。”
袁绍回头。
“那今日呢?”
“今日路上真给人换了马,也真把关放了。”
袁绍笑了。
“那今日便比去年值钱一点。”
孙乾也跟着笑。
他正要退出去,外面忽然有一骑飞奔入营。那名骑卒腰后的急牍只露出两个字。
钜野。
袁绍只扫了一眼,脸上的笑便淡了。孙乾没有停步,照常告辞出帐。河北这边刚认了徐州。兖州的仗,却还远没有打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