钜野败下来的第一批人,天黑以后才退回吕布营前。一共三十几个。旗没了,有人连刀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。守营军士起初差点把他们当成曹军,直到火把照近,才认出其中几个是薛兰部下。领头的军侯一条胳膊垂着,血已经凝在甲缝里。他见到吕布,第一句话却不是请罪。
“将军,后面还有人。”
吕布问:“多少?”
军侯张了张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吕布脸色沉了下来。
军侯赶紧解释:“打散了。弟兄们全散了。”
换作以前,这句话足够让吕布当场骂人。可这一次,他只是站在营门口,看着后面那条黑漆漆的官道。过了一阵,又回来十几个人。再过一阵,是三五个。到后来,甚至有人摸黑走了半夜,才凭着营火找到这里。回来的人说法也完全对不上。有人说薛兰还在前面,有人说已经战死;有人说李封带人往东撤,也有人说自己最后看见的是往南跑。
谁都说不清。
陈宫赶来时,吕布还站在门外。
“进去说吧。”
吕布没动。
“公台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前是不是一败,人就容易散?”
陈宫看着他,没有马上回答。这个问题,其实吕布自己知道答案。打顺的时候,谁都愿意跟着赤兔往前冲。可只要前面一退,军侯先找自己的部曲,部曲又去找熟悉的同乡和旧伍;有人觉得主将已经跑了,有人看见旁边的人开始退,便先替自己找路。等吕布再想把人叫回来,一支军往往已经碎成了几块。
陈宫问:“所以将军准备怎么办?”
吕布这才转身。
“把高顺叫来。”
……
高顺来得很快。
吕布没有问他还能打多少人,只问:“你的人现在还整不整?”
“整。”
“从东线撤回来。”
高顺抬眼。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
陈宫忍不住道:“东线还顶着曹军。”
“换别人去。”
吕布看向高顺。
“你这一部,不拆。”
高顺没有立刻领命。
吕布皱眉:“怎么?”
“末将只是想知道,将军要我做什么。”
吕布盯着他。
“等。”
高顺明显怔了一下。跟了吕布这么多年,这大概还是第一次,吕布把一支完整的兵从前面抽回来,却不是为了立刻再去狠狠干一场。
吕布道:“前面若再败,我不想从三四条路上一点点捡人。”
“谁退下来,就往你的旗下面靠。”
“你替我把人接住。”
陈宫问:“若曹军跟着压下来?”
“那就打。”
吕布看着高顺。
“能不能打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高顺抱拳:“喏。”
他刚转身,吕布又把人叫住。
“伯平。”
高顺回头。
“这次不是叫你替哪一处补缺。”
吕布停了停。
“我要你把人留住。”
高顺看了他一会儿,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……
夜深以后,陈宫把舆图铺到案上。吕布只看了一眼,便让他先收起来。
“不看往哪退?”陈宫问。
“先不看路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
吕布坐在火边。
“真败了以后,谁先跑。”
陈宫沉默下来。
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。前面一处若是先退,周围的人都会跟着看。第一拨人往东跑,后面便会觉得东面有路;第一拨人往南跑,另一群人也会下意识往南挤。真到了那个时候,舆图上画了多少条退路都没用。
吕布问:“高顺回来以后放哪?”
陈宫指出一个位置。
吕布摇头。
“再往后一点。”
“太后了。前面真出事,他来不及救。”
“我就是不要他第一个去救。”
陈宫抬头。
吕布道:“前面的人先打。真撑不住了,高顺再上。”
“不是去把败仗硬打赢。”
“先把败下来的人挡住,别让他们一路跑没。”
陈宫听完,好一会儿没有说话。吕布被他看得不耐烦。
“哪里不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陈宫笑了一下。
“只是第一次听将军在开打以前,先想怎么输。”
吕布也笑了,只是笑得不怎么好看。
“我以前就是因为不肯想输,才连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把家底输光的都不愿看。”
话说完,他自己先安静下来。白门楼最后那一夜,并不是突然来的。前面其实已经输过很多次,只是每一次,他都觉得下一场还能赢回来。直到再也没有下一场。吕布盯着火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这回准备活着。”
陈宫点头。
“这话比准备赢难。”
吕布抬眼。
“公台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日可以少说一句。”
陈宫闭嘴了。
……
几日以后,东南一线真的败了一阵。算不上大败,只是前面两个营没能顶住曹军突然压上来的骑兵,先往后退了。
换成以前,后面的人一看前旗往回,很多人已经开始自己找路。这一次,退下来的兵跑出几里,先看见了一面“高”字旗。
旗没有往前迎,也没有跟着退,就立在官道中间。最前面一队败兵还想继续跑,高顺的人直接把路挡住。
带队军侯浑身是血,急得大喊:“让开!曹军就在后面!”
没人让。
高顺骑马过来,只问了一句:“你的人呢?”
军侯喘得说不出完整话。
“后、后面还有。”
“那就回头看。”
军侯愣住:“高将军,我的人都败了!”
“败了也先找回来。”
高顺用马鞭指向道路两侧。
“队还在的,回自己的队。”
“队打散了的,先往这面旗下面站。”
后面的曹军很快追上来。高顺这才把人往前压,长枪和盾牌封住官道。第一轮撞得很狠,前排退了几步,又重新站住。而那些刚从前面败下来的士卒,没有再继续往远处跑。有人坐在路边喘气,有人在人群里重新找到了伍长,也有人连自己的旗都找不到,只能先跟着高顺的人站稳。天黑以前,原本散开的一片人竟又聚了回来。
吕布赶到时,第一眼看的就是那面“高”字旗。
还在。
他勒住赤兔。
“人散了多少?”
陈宫正要叫人去问,吕布却摇头。
“我不是问少了多少。”
“我问,散没散。”
陈宫往前看了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
吕布点头。
今日还是败了一阵。可败下来的兵没有像以前一样顺着官道一路消失。
这就够了。
……
消息很快送到曹操那里。探骑说得很简单:吕军前部败退,退到后面以后,没有继续散。曹洪听完还有些遗憾。
“差一点。”
曹操问:“差在哪?”
“再压一阵,也许就散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曹洪没答。
曹操却已经听明白了。以前打吕布,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正面多杀多少人,而是第一道口子一裂,吕布自己会把这道口子越撕越大。
今日不同。
裂口后面站着高顺。
曹操笑了一下。
“奉先真学会留东西了。”
曹洪道:“留个高顺?”
“留一支不会跟着败军一起跑的兵。”
曹操站起身。
“那下一次,不能只打一处。”
曹洪看向他。
曹操只道:“我要让高顺不知道先接哪边。”
曹洪咧嘴。
“我懂了。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最好真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