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把刘备的回话看了第二遍。
从头到尾,没有“吕布”两个字。
曹洪在旁边等得不耐烦。
“到底答没答?”
“答了。”
“散兵收不收?”
“卸了兵器,便收。”
“整支军呢?”
“先停州界。”
“然后?”
“主将进去把话说清。”
“再然后?”
“真要留在徐州,军令得接进徐州。”
曹洪伸着脖子听完,想了一会儿。
“这不是挺正常?”
曹操没有说话。
当然正常。
可他真正想看的那个人名,一个字都没出现。剩下的全是徐州怎么接人、怎么接一支还成建制的军队。曹操把木牍放下。案边已经有另一片写了一半的东西。曹洪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“又要问?”
“本来想。”
第二个问题,曹操已经写了几行:若这支军曾与曹操为敌。若主将与刘备相识。若往东已经没有别处可去。写到这个份上,后面的名字其实已经快露出来了。
荀彧看了一眼。
“再问,便不算了。”
曹操抬头。
“什么不算?”
“明公要试的是,刘备自己会不会想到吕布。可若把旧怨、相识、去路都写过去,不管刘备此前想没想过,也会被这几句话带过去。”
曹洪这次反应得很快。
“所以不能越问越明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一半怎么办?”
曹操还没答,帐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。一名军吏掀帘进来,气还没喘匀。
“明公,东面真有一股败兵往徐州去了。”
曹洪先乐了。
“这回连假设都省了。”
曹操已经站起来。
“多少人?”
“最早看见时百余,一路在散。”
“主将?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旗呢?”
“两面残旗,认不清番号。”
“还有人听号令么?”
“有,几十个人还抱在一起走。”
“我们的人追到哪里?”
“徐州界外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越界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继续看。谁都不许为了抢这几十个人踩进徐州。”
“喏。”
军吏退出去。
曹洪指了指案上那半封信。
“还写么?”
曹操重新拿起笔,悬了一会儿,却没有落下。
……
日头偏西时,那股败兵终于到了州界。最开始的一百多人已经散掉近半。有的钻进沿路村子,有的把兵器一扔,自己往荒地里跑。真正还抱在一起的,只剩六十来人。两面残旗,也只剩下一面。后面的曹军骑兵一直压着,却没有再往前逼。浅沟对面,徐州县兵已经列开。带队军侯只有一句:
“想过界的,兵器先放下。”
最前面那个败兵满身泥水,手里还攥着一把卷刃的刀。
“放哪?”
“沟边。”
“放了还能拿回来么?”
徐州军侯道:“你若只是来逃命,过了沟自然有人问。现在先放。”
那人回头看了一眼。后面的人也都在看他。几十步外,曹军骑兵仍停在那里。再拖下去,谁也不知道对面会不会改主意。终于有人先把弓摘下来,轻轻放在沟边。第二个人扔下刀。第三个人也跟着放。不一会儿,泥沟旁便多出了一排长短不一的兵器。徐州兵没有冲上来抢,只让放下兵器的人一个个过沟。
“姓名。”
“哪一营的。”
“有伤没有。”
“后面还有没有人。”
问的全是寻常话。也没人先问他们是不是曹操的敌人。轮到一个还扛着残旗的人时,徐州军侯抬手指了指。
“这个也留下。”
那人脸色一变。
“这是我们的营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能丢。”
“没让你烧。”
徐州军侯看着他。
“可你若扛着整面军旗进徐州,就不是你一个人进去了。”
那汉子愣了半晌,最后还是把旗靠在界牌旁。剩下还有十几个人不肯放兵器。徐州县兵没有过界强夺,曹军也没有往前逼。双方就隔着浅沟看着。后来几个人自己散进田野,另外几个熬到天快黑,终于也把刀放下。最后一人过沟后,徐州军侯让人把兵器收在一处,又把那面残旗单独立在旁边。有人问:
“今晚我们住哪?”
军侯道:
“先吃饭。住处等问完姓名再安排。”
……
第一份近报送回曹操所在的东营时,天已经黑了。曹操没有先问人数。
“徐州的人过界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抢兵器?”
“没有。都是败兵自己放下的。”
“不肯放的呢?”
“先留在界外。后来有几个自己也放了,还有几个散了。”
“那面旗?”
“留在沟边,没带进去。”
曹操又问:
“这是下邳临时教他们这么做的?”
军吏摇头。
“没有临时军令。带队的徐州军侯说,前些日子州府的文书已经写明:散兵放下兵器可以先收;成建制人马先停州界。”
曹操的手指在案上停住。曹洪也听明白了。
“玄德前几日对使者说的那套,下面真照着用了。”
曹操嗯了一声。
主将没来,所以徐州按散兵处置。兵器不放,便不让进。愿意放,便先接人。没人为了讨好曹操多杀一个,也没人为了提防曹操少做一步。曹操重新拿起那半封信。若现在继续问,他当然还能问得更近一点。甚至可以直接写下高顺、陈宫的名字。可那样再测出来的,就不再是刘备有没有自己想到吕布,而只是刘备能不能听懂曹操已经送到嘴边的提醒。曹操看了那片木牍一会儿。
“拿火来。”
曹洪一愣。
“你不是才写了一半?”
曹操没有解释。
军吏把火盆移近。曹操将写有试探问题的那一截折断,扔了进去。薄木片很快卷边,墨迹一点点发黑。
曹洪看着火。
“真不再试了?”
“暂时不试。”
“你不是最想知道玄德到底记不记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为什么停?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因为再问下去,我自己就会告诉他答案。”
曹洪终于没话。
曹操转向刚才送报的军吏。
“以后东边真碰见事,照实报。”
“看见往东,就写往东;到了州界,就写到了州界;徐州收了,写收了;没收,也照实写没收。”
军吏抱拳。
“刘使君那边呢?”
曹操顿了顿。
“他真做了什么,再报。”
“喏。”
军吏退出大帐。
火盆里的那半片木牍已经烧得只剩一角。曹操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取第二片。第二封信,最终没有出营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