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的使者把问题说完以后,刘备第一句便问:
“哪支败军?”
使者卡住了。
“还没有。”
刘备皱眉:“什么叫还没有?”
“我家明公问的是,若以后有一支成建制的败军到了徐州——”
“谁的兵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张飞站在旁边听到这里,已经有些坐不住。
“人没有,谁的兵不知道,多少人也不知道。那孟德让你跑这么远来问什么?”
使者心里也想知道。可这话当然不能说。他只好把曹操那几句重新念了一遍:主将在,大旗还在,兵器没解,整支军队败退到了徐州,收还是不收?刘备听得很认真。听完以后,还是没明白。
“孟德近来是不是太闲了?”
张飞立刻点头。
“俺也去早就觉得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外面一名守门军士快步进来。
“使君,东门外来了八个人。”
刘备转头。
“什么人?”
“自称是从兖州逃来的旧卒。两个带伤,身上有两张弓、三把刀,还有一杆断了半截的短矛。”
“有人追他们?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想进城?”
“是。”
张飞扭头看向曹操的使者。
“这不就来人了?”
使者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刘备倒没把两件事混在一起,只问守门军士:
“姓名和来历问过没有?”
“问过。三个能说出原来的军侯名姓,另外几个只说营散以后一路往东。”
“兵器肯不肯放?”
“有两个不肯。”
“那就先别进城。肯放的登记姓名,有伤的看伤,饿了先给饭。今日别往正式军营里领。”
“若他们说明日想在徐州从军呢?”
“等来历查清楚再说。”
军士抱拳出去。
刘备这才重新看向曹操的使者。
“你看,八个人进徐州都得先把刀放下。你家明公问的是一整支军,主将在,大旗也在,兵器也在,那更不能一句‘败了’就让他们自己往徐州里面走。”
使者终于听到了一个像答案的东西。
“所以使君不收?”
“我没说不收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先停。”
刘备道:“一支军到了州界,先停在外面。主将自己进来,把为什么来、想去哪、后面有没有人追说清楚。”
张飞道:“兵留外面,俺也去看着。”
简雍看他一眼。
“这个你确实会。”
张飞没理他。
刘备继续想了一阵。
“若只是几十个逃命的人,放下兵器,能救便先救。可几千人还听自家主将号令,那便是另一回事。真想留在徐州,总得先把以后怎么走、听谁的说清楚。”
使者问:“听刘使君?”
刘备摇头。
“听徐州的规矩。我又不能天天站在每个营门口。”
关羽一直没开口,这时才道:
“兄长说得对。完整一军若直接入境,后面每过一县,都得重新问一遍。先在州界把规矩定下,后面才不会乱。”
陈登拿着曹操送来的问话看了半天。
“曹公这次,也许不只是问怎么安置败军。”
刘备抬头。
“那还问什么?”
“或许是在试探使君日后准备站哪一边。”
刘备听得更烦。
“人影都没见到,我凭什么先站边?”
陈登一时也没答上来。刘备把那片木牍放回案上。
“人还没来,先把他的旧主、旧怨、以后往哪走全替他猜完。猜错了,徐州难道还照着错的办?”
陈登没有反驳。
刘备转而问关羽:
“若来的真是跟咱们有旧怨的人呢?”
“先看他今日来做什么。”
“若以前跟孟德打过?”
“那是他与孟德的旧账。”
“若进了徐州,还想仍旧自成一套军令?”
关羽道:“那不行。”
刘备点头。
“就这么回。”
孙乾铺开木牍。刘备让他把方才几条整理清楚,最后只添了一句:
“原来的军伍可以先留,徐州不能有两套号令。”
张飞听到这里忽然问:
“俺也去能不能先去看看外面那八个人?”
“真有大军来再去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去东门。”
张飞一愣。
“俺也去干什么?”
“不是还有两个不肯放兵器的?”
简雍笑了。
“这下三将军有正事做了。”
张飞站起来便走。
“俺也去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刘备在后面补了一句:
“只许说,不许打。”
张飞脚步顿了顿。
“知道。”
等他出去,曹操的使者才忽然发现,这场本来古里古怪的试探,不知不觉已经被刘备当成徐州自己的日常军务办了起来。而自家主公真正想听见的那个人名,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出现。
……
使者拿到回话以后,自己先看了一遍。看完反而更迷糊。曹操问的是:一支完整败军来徐州,收还是不收?刘备回的是:可以谈,但先停州界;真要留下,先把军令规矩说清楚。乍看是答了,又像压根没碰到曹操真正想问的地方。临走前,使者实在忍不住,拉住送行的简雍。
“简先生,刘使君是不是没听明白我家明公的意思?”
简雍反问:
“你听明白了?”
使者沉默。
简雍笑了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明不是玄德一个人没听懂。”
使者更加无语。
……
送走曹使,刘备顺路去了东门。那八个人已有六个进了外院。两个正在包伤,一个抱着粗碗吃得头也不抬。剩下两个还站在门洞外,其中一个汉子紧紧抱着那杆断矛,不肯撒手。张飞抱着胳膊站在旁边。
“大哥,俺也去一拳没动。”
刘备看了那汉子一眼。
“为什么不放?”
张飞道:“说这矛是他兄长临死前留下的,不能扔。”
那汉子听见,眼圈又红了。
“使君,这东西真不能丢。”
刘备道:“没让你丢。”
那人一愣。
“放门边。进去吃饭、看伤,出来时再拿。只要你别扛着它在城里惹事,没人抢你的。”
“真还能拿回来?”
“当然。”
汉子迟疑了一会儿,终于把短矛小心靠在墙边。等人进去,张飞摸着胡子道:
“曹操若问的就是这种人,不早就问完了?”
刘备看了一眼墙边那杆矛。
“所以我才不知道,他到底想问谁。”
张飞想了一阵。
“那就别想。”
刘备看他。
“这句倒像你二哥。”
张飞嘿嘿一笑。
“俺也去偶尔有道理。”
刘备笑了一下,又转头问守门军士:
“东海那批流民明日什么时候到?”
“午前。”
“那把东院先腾出来。”
说完,他便进了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