兖州东面，一股败兵逃到徐州界牌前时，只剩三十来人。最前头那汉子连鞋都跑掉了一只，赤着一只脚踩在硬泥地上，肩上还扛着半截破旗。后面的曹军骑兵追得不算急，却已经近到能看清他们背上的泥和血。
再往前几十步，就是一道浅沟。沟边立着一块被风雨磨旧的木牌，上面“徐州界”三个字还看得清楚。
领队军侯忽然抬手。
“收马！”
前面几骑猛地勒住。有人已经把弓取下来，闻言又放回鞍边。
“军侯，再追半里便能咬住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他们又不是徐州兵。”
军侯抬起马鞭，指了指那块界牌。
“我们也不是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个败兵脚下一软，整个人摔进沟里。后面的同伴回头拉他，耽搁了几息。若这时候曹军再催一次马，至少还能捉回来五六个。没人动。沟那边很快也来了人。不到百名徐州县兵赶到路口，没有跨沟，只在官道这一侧摆开。带队县尉先看了看曹军，又看了看那些败兵，隔着一段距离喊道：
“想进徐州的，先把兵器放下！”
几个败兵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有人二话不说，把刀扔进泥里；也有人舍不得手里的弓，抱着站在沟边直喘气。那名军侯看了半晌，只留下两骑远远盯着，自己带着其余人转身离开。
……
消息送回中军时，那名军侯也被叫进了帐。曹操没有先问那伙败兵是哪一部，只问：
“当时若不收马，你还能拿回来几个？”
军侯没想到第一句会问这个，想了想。
“五六个。若再往前追半里，十来个也有可能。”
“为何停？”
“前面是徐州。”
“徐州兵有没有过界？”
“没有。他们也没抢人，只让想过去的先放兵器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。
曹洪站在旁边，听到这里已经觉得没什么可问。
“就几十个败兵。没打起来，人也没追回来，这有什么好反复问的？”
曹操笑了一下。
前些日子徐州刚回过一句话：吕布不犯徐州，徐州也不先与他为敌。今日真有人往东逃，曹军停在界外，徐州的人也没趁机把手伸过来。这条界，至少眼下是真的。曹操又问那军侯：
“以后再碰见这种事呢？”
军侯试探着答：“还是停？”
“停。”
“若前面只有三五个散卒？”
“停。”
“若追的是吕布的人？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说的是徐州界，不是吕布界。”
军侯这才抱拳领命。人退出去以后，曹洪终于听出一点意思。
“为了玄德一句话，你还真把自己的人按在外面？”
“不是为了他一句话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？”
曹操用指节轻轻点了点案上的界报。
“我今日若先越界抓人，刘备接下来不管做什么，都得先防我。那我还看什么？”
曹洪皱眉。
“你到底想看什么？”
曹操没有马上回答。那几十个散卒本来就不是他真正想看的。几个人逃进徐州，刘备让他们放下刀、登记姓名、给口饭吃，都不奇怪。真正麻烦的是吕布。上一世，吕布败得无处可去以后，带着高顺、陈宫和一支还没有散尽的军队去了徐州。刘备收了。这一世若又走到那一步呢？如果刘备也记得后来发生过什么，他还会不会开门？这才是曹操一直想问，又不能明着问的那句话。
曹洪看他半天不出声，忍不住道：
“又在想玄德？”
“嗯。”
“吕布还在东边跟你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有心思先想刘备？”
曹操看他一眼。
“不耽误打吕布。”
曹洪顿时没话。
一直坐在旁边看军牍的荀彧这时抬起头。
“明公准备试刘使君？”
曹操看过去。
“文若怎么知道？”
“若只是问徐州怎么守界，方才已经问完了。”
曹操笑了一声，也不再遮掩。他在帐中走了两步，忽然道：
“若有一支败军。”
曹洪下意识接话：“哪一支？”
“先别问。主将在，旗还在，兵器没解，整支军队到了徐州。”
曹操停了一下。
“玄德怎么处置？”
曹洪等了一会儿。
“没了？”
“没了。”
“你连谁的兵、多少人都不说，他怎么知道你问的是谁？”
曹操道：
“我就是想看，他知不知道我问的是谁。”
帐里安静下来。
曹洪看看曹操，又看看荀彧，过了片刻才慢慢反应过来。
“你是觉得玄德身上也有哪里不对？”
曹操抬手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曹洪立刻闭嘴。
吕布已经越来越不对劲，刘备却始终看不明白。可曹操心里清楚，“不对劲”和记得上一世完全是两回事。到现在为止，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刘备知道后来发生过什么。
所以只能问一句。多问一句，都可能把答案送到他嘴边。曹操叫来使者，把前面的边界军情照实交代，只把最后的问题压得很短。
“到了下邳，就问这一句。”
使者把话默念了一遍，自己先皱起眉。
“若刘使君问是哪家的败军？”
“答不知道。”
“若问多少人？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曹操顿了顿。
“若他自己先问，是不是吕布的人——记清楚他先问了什么，怎么问的，一个字都别替他改。”
“若什么都不问？”
“那也记。”
使者领命出去。
曹洪望着帐门看了一会儿。
“孟德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有点同情这个送信的。”
曹操抬眼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连你真正想问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荀彧低头笑了一声。
曹操懒得理他。
……
使者离营以后，荀彧没有马上走。
“明公为何偏偏先试刘使君？”
曹操走到舆图前，看着徐州的位置。
“因为玄德这个人，不能不看。”
荀彧等了一会儿，见曹操没有再往下说，便没有追问。曹操也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。若换成自己死过一次再睁眼，最先想确认的人，也一定是刘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