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天际浮起淡淡的灰烟,被风扯得越来越宽,连马蹄踏地的震动都顺着土层传了上来。
林朔抽回按在配枪上的手,拿起摊在石桌上的手绘地图,指尖点在伏击圈入口的位置。
“比预定早三个小时,通知各单位。”
“是。”
苏衍转身出去传令,靴底踩得碎石子哗啦啦响。
石洞门口站着的张参谋长掀了掀帘子进来,粗布军装领口沾着半层尘土:“各阵地都已经就位,就等你去检查了。”
林朔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,顺手拎起靠在石壁的望远镜。
“走吧,挨个走一遍。”
负责带路的南洋船工走在最前面,弯腰钻出狭窄的石洞洞口,正午的阳光扑面而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杨村前线的半山腰草木茂密,风吹过的时候,只能听见树叶哗哗响,听不到半点人说话的动静——所有伏兵都已经藏进了预先挖好的防炮工事,连炊烟都熄了三个时辰。
林朔跟着南洋船工往西侧丘陵走,脚下的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浸过,软乎乎的带着草根湿气。走了不到半里地,就到了第一处侧翼火力点。
张参谋长蹲在土坡后,指着下方隘口的方向:“这里视野最好,机枪放这儿,能扫到隘口三分之二的路面。”
林朔举起望远镜,慢慢调整焦距,顺着隘口入口往出口扫。阳光斜斜打在隘口路面上,路边两块巨石投下长长的阴影,正好挡住了西侧坡下机枪的射界。
“这里是死角。”
林朔放下望远镜,指尖点着阴影的位置:“把左路那门野战炮挪过来,专门轰这块。”
张参谋长愣了一下,蹲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。
“还真是!我昨天看了三遍都没看出来。”
“洋人骑兵喜欢贴着阴影走,留着就是给人留活路。”
林朔转身招呼藏在后面的士兵:“现在挪,半个时辰搞定。”
带队的什长立刻应声,招呼八个壮丁扛着炮架往新阵地挪,木轮碾过草皮,压出一道浅痕。林朔站在坡顶等,看着他们固定好炮位,对准阴影区试了射角,才点点头往下一个火力点走。
走到东侧丘陵的时候,林朔又发现一处同样的死角。
东侧负责指挥的营官脸上瞬间冒了汗,攥着枪柄站在一边等着挨骂。林朔没说重话,只是让他把两个步兵排挪到坡下的散兵坑,正好对着死角形成交叉火力。
“别藏着,就蹲在坑里,洋人进来直接打。”
“明白!”
营官擦了一把汗,立刻下去调兵。
张参谋长跟在林朔身后,把调整记录一笔一划记在小本子上,忍不住感叹:“你这眼睛真毒,我们几个轮番看了两天,都漏了这两处。”
“洋人吃过地形的亏,肯定往死角钻。”
林朔停下脚步,转身望了一眼整个隘口,两侧丘陵的火力点都调整完毕,射界完全锁死了隘口的每一寸路面,没有任何遗漏。他点点头,“行了,这里没问题,去天津城郊。”
一行人翻过山岭,早有马车在山脚下等着。坐了一个时辰马车,就到了天津城郊盐碱场的东煌第一兵工厂。
周后勤官已经在成品库门口等着,见林朔过来,赶紧迎上来,手里攥着厚厚的账簿。
“后膛枪一共仿出来三千二百一十七支,子弹二十一万发,都在库里堆着。”
林朔跟着他进库,一排排木架摆得整整齐齐,油布裹着的枪杆码得密密麻麻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枪油味。他随手抽出一支,拉开枪栓看了看膛线,又推回去合上,点点头。
“前线三个补给点缺多少?”
“西隘口缺五百支,三万发子弹,杨村主阵地缺三百支,两万发,青龙岗缺两百支,一万五千发。”周后勤官翻到账簿最后一页,递到林朔面前。
林朔扫了一眼数字,合上账簿递回去。
“今天傍晚之前,全部运到补给点,一粒子弹都不能少。”
“放心,我亲自押车去。”周后勤官把账簿揣好,立刻让人安排车马搬运。
沈知行站在一边,等林朔安排完,才凑过来低声说:「工人都已经培训完了,现在每天能出八十支,下个月就能翻番。」
“先保证前线补给,产能慢慢提。”
林朔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出了成品库,往近郊青龙岗的粮食储备库走。
从兵工厂到储备库只有不到十里地,马车走了半个钟头就到。陶云生早就守在仓库门口,账册摊在门口的石桌上,见林朔过来,赶紧起身招呼。
“五个大粮垛,都按你说的封好了,账都记清楚了。”
林朔走到石桌边,拿起账册翻了翻,上面记得整整齐齐,每个粮垛进了多少,出了多少,结存多少,一笔一划都清楚。他合起账册,指了指最靠北的那个粮垛。
“拆开第三垛,我称两袋看看。”
陶云生愣了一下,立刻招手让卫兵上去拆封。麻绳剪开,谷香顺着风飘出来,饱满的谷子黄澄澄的,晒得干透。卫兵扛下来两袋,过了秤,一斤不差,正好是账上记的重量。
林朔又让人拆了第二垛和第五垛,抽查了四袋,分量全都对得上,谷子的成色也没毛病,没有掺半粒瘪谷沙子。
“总数多少?”
“一共一百二十万斤,按每人每天两斤算,五万大军正好撑三个月。”陶云生说着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我敢担保,一粒粮食都没动过,全在这里。”
林朔走到粮垛边,伸手抓起一把谷子,饱满的谷粒从指缝漏下去,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战前能把粮食备得这么齐整,没出半点岔子,不容易。
“做得好,等打完这仗,给你记大功。”
陶云生立刻笑开了花,连连拱手:“都是应该做的,都是应该做的。”
林朔把手里的谷子撒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,翻身上马车:“回杨村前线。”
马车顺着土路往回赶,太阳慢慢往西斜,把车辙影子拉得越来越长。回到杨村前线补给点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,临时帐篷里点着两盏马灯,南洋船工正捧着一卷图纸坐在油灯边等。
见林朔进来,南洋船工立刻站起来,把图纸铺开在长条桌上。
“林先生,画好了,你看看。”
林朔凑过去,油灯的光把图纸映得清清楚楚,北京内外城的城墙、城门、街巷、八旗兵营,甚至每个城门的瓮城尺寸,都标得明明白白。他指尖顺着外城城墙往永定门挪,又转到内城紫禁城,每一处标注都精准,连城门楼上的敌台数量都标对了。
「误差多少?」
「最多半里,街巷门牌号都对上了。」南洋船工站在一边,语气带着几分骄傲,「我们三个换了衣服混进去,走了三天,一笔一笔记下来的。」
林朔拿起放大镜,顺着中轴线一路看过去,甚至连西山脚下洋人的兵营围墙厚度,都标了出来。之前旧朝廷给的地图,误差能拉出好几里,跟这幅比起来,简直就是废纸。
这就是信息差的优势——列强算破了脑袋,也想不到我们敢直接派人混进北京,把布防图画得这么清楚。
林朔放下放大镜,抬头看向南洋船工:“做得好,赏你五十两银子,下去休息吧。”
南洋船工笑着谢了赏,转身出了帐篷。帐篷里只剩下林朔和苏衍、张参谋长三个人,张参监长指着图纸上紫禁城的位置,声音压得很低:「位置都标清楚了,到时候炮轰都有准头。」
林朔没说话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。所有准备都做完了——阵地补了漏洞,弹药补了缺口,粮食够吃三个月,布防图也拿到了,就连那辆召唤来的马克IV型坦克,也早就藏在了隘口出口的密林里,就等洋人钻进来。
外面突然传来亲兵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急促:「林先生,最后一队骑兵进去了!」
林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,大步走出帐篷。远处隘口的方向,最后一名联军骑兵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密林之间,整个前锋部队,全数踏进了伏击圈。
林朔走到指挥旗台边,抬手按在了那面卷着的红旗上,指节绷得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