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声越来越密，越来越近，风里慢慢飘过来淡淡的硝烟味，钻进书房，钻进林朔的鼻子里。
林朔指尖刚碰到那块标号怪异的钢板，指腹能摸到冰冷钢板上刻着的浅浅鹰纹，和白鹰国兵工厂的标记对上了大半。
他刚皱起眉，大沽口方向的轰鸣就震得窗纸哗哗抖，硝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，扑在脸上发闷。
八国联军，居然真的提前动手了。
林朔压下翻涌的疑虑，把钢板重新塞回书桌抽屉锁好，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，快步走出书房。
后园到前院会客堂不过几百步，脚下青石板都能感觉到重炮的震颤，沿途岗哨纷纷站直敬礼，林朔摆手示意不用停，脚步没半分放缓。
他早就算到八国联军会抢在旧清围剿之前动手，只是没想到会提前整整半个月。
计划赶得上变化，该走的步骤一步都不能少。
会客堂的门敞开着，穿米白色西装的柯林斯正端着茶杯慢慢抿，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身，伸过手来。
“林先生，久等了。”
“不好意思，让领事久等。”林朔握完手松手，目光扫过全场。
顾维城已经站在会客堂角落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见林朔看来，立刻上前一步。
“三少爷，人都到位了。”
“你去北门，确认大沽口退下来的伤兵安置，再找前沿参谋要最新战报。”
“是，我这就去。”顾维城敬了个礼，转身快步走出去，带起的风扫过会客堂门槛。
门被顾维城随手带上，会客堂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林朔、柯林斯和站在柯林斯身后的翻译官三个人。
林朔走到茶壶边，拿起银壶给柯林斯续了半杯热茶，水汽氤氲着升起来，模糊了柯林斯半边脸。
“领事先生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林朔放下银壶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旧清朝廷已经调了三万八旗绿营，三天前从保定出发，往天津来了。”
柯林斯端着茶杯的手一顿，抬眼看向林朔，眼睛里满是疑惑。
“他们要来围剿你？”
“没错。”林朔笑了笑，顺势拉出椅子坐在柯林斯对面。
“你们列强和朝廷联手，两边一起压我，看起来天衣无缝。”
“但领事先生有没有想过，这次围剿要是成了，对你们有什么好处？”
翻译官一字一句把话翻过去，柯林斯的眉头慢慢皱起来，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。
“林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？我听不懂。”
“领事是聪明人，怎么会听不懂。”林朔靠在椅背上，指尖敲着桌面的节奏没变。
“旧清朝廷的当权派，本来就一心排外。”
“这次借你们的刀拿下天津，清算完我，转头肯定会拿列强开刀。”
“华北所有租界，所有商行，都会被他们以清算的名头收回去。”
林朔顿了顿，看着柯林斯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接着开口。
“到时候各国侨民在华北的利益，半分都保不住。”
翻译官刚翻完这句话，柯林斯立刻接话，语气已经带着紧绷。
“你有什么证据？旧清不会敢这么做的。”
“不敢？”林朔笑出声，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三个月前，旧清还在给各国公使保证，绝不允许乱民杀洋人教士，结果呢？”
“现在大沽口的炮声，难道是我放的？”
柯林斯的脸色彻底变了，手指攥着茶杯沿，死死攥着。
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，只是之前被旧清开出的利益勾着，一直不愿意深想。
旧清连天津都能舍得让他们打，转头收回租界的事，真干得出来。
到时候列强出兵出炮，流血死人，最后好处全被旧清拿了，他们什么都落不着。
这买卖，根本就是赔本的。
“林先生，你想让我们做什么？”柯林斯抬起头，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很简单，保持中立。”林朔靠回椅背，语气平淡。
“你们按兵不动，看着旧清来打我，我自然能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“旧清垮了，你们的租界商行，利益一分不会少，我还能给你们新的通商优惠。”
“我现在就发电报回北京公使馆，把情况说清楚。”柯林斯几乎没有犹豫，立刻点头。
“我会请公使向各国施压，让他们暂停进攻计划，绝不帮旧清打仗。”
林朔站起身，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柯林斯立刻站起来，紧紧握住林朔的手。
两个人都笑着，心照不宣，没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林朔送柯林斯走出会客堂，沿着台阶往大门口走，重炮的轰鸣声更清晰了，风里的硝烟味也浓了不少。
柯林斯的马车就停在大门口，车夫见人出来，立刻牵马拢缰。
“林先生，我回去就办，最晚明天就能给你回信。”柯林斯拱拱手，弯腰登上马车。
“静候佳音。”林朔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马车轱辘转动，顺着大街慢慢走远。
马车拐过街角消失，林朔刚转过身，就看见赵虎快步从大门外跑进来，手里攥着一份卷成筒的密报，脸色发白。
“三少爷！大沽口前沿刚送来的紧急密报！”
林朔伸出手，赵虎立刻把密报递过来，油纸封皮还沾着大沽口的海水潮气，摸起来凉冰冰的。
林朔拆开油纸，展开泛黄的毛边纸，目光顺着墨迹往下扫。
八国联军一共出动了一万两千人，二十艘铁甲舰，从渤海湾登陆，猛攻大沽口炮台。
炮台守将临阵脱逃，三个炮台已经丢了两个，剩下的北炮台也撑不住半天，前沿守军正在往天津城方向撤退。
这些都没什么，早在林朔的预料之内，他的脸色一直没变化。
直到扫到密报最后一行，林朔捏着纸边的手指猛地收紧，纸张被攥出几道深深的折痕。
他抬起头，顺着大街往大沽口方向看。
远处的天空已经被滚滚硝烟染成了灰黑色，浓烟遮住了半边天，连太阳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密报末尾清清楚楚写着，联军前锋登陆的时候，冲在最前面的，有一辆外形怪异的钢铁战车，炮管粗短，履带轧着海滩礁石，和他刚召唤出来的马克IV型坦克，长得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