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卷着院里杏树落下来的残瓣,轻飘飘掠过马家宅院的窗棂,带着几分乍暖还寒的湿意,悄无声息地钻进门缝里。
西厢房的窗半掩着,窗纸上糊着厚实的桑皮纸,挡去了大半室外的光影,只留一盏豆大的油灯,在书桌一角静静燃着,昏黄的光晕将桌前小小的身影裹在其中。
马明远端端正正坐在松木书桌前,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小褂,袖口被仔细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纤细却稳当的手腕。他右手握着一杆狼毫小笔,笔锋蘸好了磨得细腻的松烟墨,可那笔尖却始终悬在摊开的宣纸上,离纸面不过半寸距离,半天都没有落下一个字。
他看似垂眸盯着纸上未写完的《论语》章句,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落在笔墨上的专注,两只耳朵早已竖得笔直,所有的心神都飘向了正屋堂屋的方向。
祖父马国发与大伯马云雨的说话声,隔着两道院墙与一扇木门,忽高忽低、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没有刻意遮掩,便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中。
堂屋里的对话没有半句高声,却每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像是河滩上被水浸得发沉的鹅卵石,一句句砸在青砖地面上,也砸在马明远的心上。
他听得清大伯马云雨语气里的焦灼与无措,听得清他反复念叨着作坊选址、木料钱款、人手调配的难处,也听得清那些关于赵家订单、官府规制、家业周转的细碎难题,桩桩件件,都是此刻横在马家面前跨不过去的坎。
而比大伯的话语更让他心头发紧的,是祖父马国发长久的沉默。
那沉默不是淡然,不是笃定,而是一种上了年纪的人,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局、扛着一大家子生计的无力与茫然。
马明远太熟悉这种沉默了,那是祖父攥紧了烟袋杆却半天忘了点火的局促,是眉头拧成疙瘩、嘴角紧紧抿起的焦灼,是一辈子面朝黄土、守着薄田过活的老农,突然要撑起一门作坊生意,手里没章法、心里没底气的慌神。
祖父一辈子老实本分,守着马家的几亩薄田、几间老宅,把儿孙拉扯长大,从未见过这般大的场面,如今突然要扩家业、开作坊、接大订单,周遭全是陌生的门路与数不清的难处,纵是一辈子刚强的汉子,也难免乱了方寸,没了主意。
马明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。他缓缓放下手腕,将毛笔轻轻搁在砚台边的笔搁上,起身推开椅子,小小的脚步轻而稳地走到了西厢房的门口。
他伸手扶住冰凉的木门框,半个身子探在门外,目光直直望向堂屋的方向。檐下的灯笼亮着暖光,能隐约看见堂屋敞开的门里,两个佝偻又疲惫的身影相对而坐,一个垂着头闷声抽烟,一个皱着眉连连叹气,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壁上,显得格外孤单无力。
马明远的脚步顿住了,抬起来想要迈出门槛的腿,又轻轻收了回来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,家里上上下下早就定下了规矩——家业的事、作坊的事、生意往来的俗务,半点都不让他这个年仅五岁的孩童插手。
祖父总说,他是马家的指望,是要好好读书、识文断字、将来走正道、谋前程的人,不能被这些柴米油盐、家业算计的俗事扰了心性,耗了天分。
祖父拼尽全力,就是想把他护在书房里,护在笔墨纸砚之间,不让他早早沾染世间的琐碎与艰难。
可此刻,看着堂屋里那两个举步维艰的亲人,马明远只觉得心头发酸。在他眼里,此刻的祖父与大伯,就像是两个摸黑走在夜路上的赶路人,前后不见灯火,脚下没有坦途,四周全是看不清的迷雾与坑洼,只能凭着本能往前瞎撞,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,却始终找不到方向。
他们拼尽全力想扛起马家的未来,可眼前的困局,早已超出了他们一辈子的阅历与能力。
马明远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,晚风拂过他的额发,带来院里杏树的淡香。他终究轻轻叹了口气,小小的身影转过身,重新走回书桌前,稳稳坐定。
他再次拿起桌上的毛笔,蘸了蘸砚台里依旧温润的墨汁,垂眸看向纸上的经文,安安静静地落笔,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,继续抄起了未完的书。
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与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思虑,终究暴露了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,早已翻涌的心思。
时光在无声的焦灼里慢慢流逝,日头渐渐西斜,天边染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,把整个大庙村都裹进了温柔却落寞的暮色里。等到天边最后一抹亮光被远山吞没,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时,院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驴蹄踏地的声响,伴着急促的脚步声,打破了马家宅院沉寂了一下午的氛围。
是三郎从大庙镇赶回来了。
他一早天不亮就出门,骑着家里的毛驴往镇上跑,跑前跑后对接客商、打探消息、传递回话,从清晨到日暮,整整一天水米未进。此刻的三郎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,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,脸颊晒得通红,身上的布衫早就被汗水浸透,贴在背上,整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却依旧不敢有半分耽搁。
他刚把毛驴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,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汗,顾不上喘一口匀气,就快步穿过院门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堂屋,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封得严实的书信,快步走到马国发面前,双手将信递了过去。
“爹,赵家专门派了人送来的急信,”三郎的嗓子干得冒了烟,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,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痛感,他扶着桌沿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镇上这次来了好些外地来的客商,全是冲着咱们的糖货来的,订单比之前翻了好几倍,赵家那边催得紧,问咱们能不能尽快再加量出货,越快越好。”
说完这一长串话,三郎只觉得头晕眼花,一整天的疲惫与饥渴瞬间涌了上来,他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那阵眩晕。
马国发伸出布满老茧、粗糙干裂的手,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书信。他没有急着拆开,只是指尖摩挲着信封上粗糙的麻纸,眼神沉沉的,随手就把信放在了面前的木桌上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只是侧过头,看向坐在对面的长子马云雨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:“老大,你看看。”
马云雨立刻起身,伸手拿起桌上的书信,指尖微微发颤地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,低着头,一字一句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。不过片刻功夫,他就把信纸轻轻折好,放回了信封里,又缓缓将信封放回桌面。
他抬起头,看向自己的父亲马国发,嘴唇动了好几下,嘴角扯出几分苦涩的弧度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扩产?加量出货?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