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什么扩产?用什么出货?
新的作坊连地基都还没定下,选址、木料、工钱、规制,桩桩件件都没有着落;家里的老宅翻新工程才刚开了头,砖瓦石料堆在院里,工钱欠着不少;之前说好要从牙行买的奴仆、雇的作坊人手,到现在连名单都还没定妥,银钱缺口大得吓人。
如今一没场地,二没人手,三没周转的银钱,连最基础的生产条件都不具备,别说加倍出货,就连维持眼下的少量供货,都已经是拼尽了全力。
马云雨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焦躁与无力,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却也藏着满满的无奈:“爹,扩产的事,只能先压下来,一字都别应。必须等作坊彻底盖起来、人手配齐、路子走顺了,再提订单的事,现在应下来,咱们就是把全家都搭进去,也交不出货。”
三郎站在一旁,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,在看到父亲与大哥凝重如铁的脸色、听到这番话之后,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虽然不懂父子俩到底在愁怎样的天大难事,可也明白,这次的事,绝不是寻常的小麻烦,已经难住了家里最能扛事的两个人。他不敢再多问一句,怕说错话添乱,只能默默转过身,脚步匆匆地往灶房跑去,他现在只想灌一大碗凉水,缓解这一整天的疲惫,也避开这满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焦灼。
这一夜,马家老宅的灯火,亮了整整一夜。
马国发压根没有合眼,也没有回卧房歇息。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面前的方桌上,点着一盏灯苗微微跳动的油灯,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,照得他满是皱纹的脸阴晴不定。他嘴里叼着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铜烟袋,烟锅里却始终没有点火,只是无意识地咬着烟嘴,指尖反复摩挲着烟袋杆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纹路。
桌面上,摊着好几张粗糙的麻纸,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新作坊的布局草图、老宅翻新的修缮规划,还有牙行托人送来的奴仆名单、银钱开销的粗略账目。
密密麻麻的字迹、歪歪扭扭的线条、算不清的数字,在这个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、没读过几本书的老人眼里,全都搅成了一团理不清、剪不断的乱麻,越看越心烦,越看越无力。
不知坐了多久,灶房里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,马老太太忙完了夜里所有的家务,掸了掸身上的灶灰,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温水,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堂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把水碗放在马国发手边的桌面上,然后拉过一条矮凳,安静地挨着他坐了下来。
两个相伴了大半辈子的老人,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坐着,双双盯着面前那盏跳动的油灯。灯苗时不时轻轻晃一下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忽大忽小,晃来晃去,看得人心里越发烦躁不安,满是无处安放的慌乱。
又过了许久,寂静的堂屋里,终于响起了马老太太轻轻的声音。她的声音放得极柔、极轻,生怕惊扰了什么,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无奈:“老头子,别硬扛着了。”
马国发没有回头,依旧盯着油灯,喉咙里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“咱们俩,这辈子就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,哪里懂这些开作坊、做生意的门道,”马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,指尖轻轻攥住了衣角,“现在这一摊子事,咱们俩是真的抓瞎,半点主意都拿不出来,再这么熬下去,你的身子先垮了。实在没辙的话……要不,咱们问问明远?”
马国发握着烟袋的手猛地一顿。
“那孩子打从生下来就跟别的娃不一样,脑子活泛,心思通透,看事比咱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明白,”
马老太太见他没立刻回绝,连忙接着劝,
“之前好几次难事,不都是他无意间一句话点醒了咱们?这孩子,是个有主意的。”
谁知马国发听完,却猛地摇了摇头,原本低沉的语气瞬间硬了起来,带着一种祖辈独有的执拗与坚持,不容置喙:“不问他。这事,半个字都不能跟他提。”
“老头子你……”
“咱们早就说好的,家里这些生意上的俗事、家业上的烂摊子,半点都不让他沾,”
马国发缓缓转过头,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,眼底是藏不住的坚定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
“他才五岁,正是好好读书、识文断字、养心性、长本事的年纪。我马国发一辈子没本事,就想让我的孙儿,能安安稳稳坐在书房里读书,不用像我们一样,为了几两银子、几亩田地,熬白了头发,操碎了心。”
他顿了顿,把手里的铜烟袋在桌沿上重重磕了磕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语气里的执拗更甚:“不能让这些鸡毛蒜皮的家业事、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俗务,耗了他的心性,乱了他的心思,耽误他读书上进。他是马家的将来,不能困在这一方宅院、这一门生意里。”
马老太太看着他固执的样子,知道这位当家作主了一辈子的老伴,心意已决,再也劝不动半句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,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缓缓起身,提着手里的油灯,重新走回了依旧亮着微光的灶房,把满屋子的沉默与焦灼,都留给了马国发一个人。
堂屋里再次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马国发就这么一个人坐着,盯着桌上那几张密密麻麻的麻纸,整整坐了一夜,从暮色深沉,到东方泛白。
纸上的字,他大半都认不全;纸上的图,他半点都看不懂。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几张薄薄的麻纸上,写的、画的,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账目草图,而是马家上下十几口人的往后日子,是马家能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、能不能让儿孙不再受穷的全部指望。
他看不懂,也得硬着头皮一点点琢磨;他扛不住,也得咬紧牙关死死扛着。他是马家的当家祖父,是一家老小的主心骨,他不能退,也不能倒。
马国发沉默着,重新拿起火镰,擦了好几下,终于点燃了烟锅里的烟叶。他狠狠吸了一大口,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微微咳嗽,却也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慌乱与无力。白色的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散开,一点点升腾,最终遮住了他那张满是愁绪、疲惫不堪的脸。
不知何时,窗外厚厚的云层渐渐散开,一轮清冷的圆月从云缝里钻了出来,惨白的清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,照亮了整个寂静的院落,照得地上的青砖、墙角的碎石,都泛着一片冰冷的白光。院中的杏树早已落尽了繁花,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纵横,影子被月光映在窗纸上,张牙舞爪,就像是几只伸在半空中的枯手,看着格外凄清。
夜里的风早就停了,四下里一片寂静,连虫鸣都消失不见,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。
可堂屋里的马国发,心里的慌、心里的乱、心里的无助与重压,却整整一夜,一刻都没有停过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