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重新变得安静。
马明远不再被作坊的契书、账本、药包配比缠身,每日清晨坐上父亲赶的驴车,走十五里山路,到学堂,拜孔子,拜先生,识字,习字,听讲,然后放学回家。周而复始,像磨盘转圈,可这一次,磨盘碾出的是细碎的知识,不是焦头烂额的俗务。
《百家姓》早已滚瓜烂熟。《千字文》一千个字,无一不识。《急就篇》三十二字一句,句句能背。《十七史蒙求》里的典故,周夫子讲一遍,他就能记住。《少仪外传》讲的洒扫应对、进退周旋,马明远不光记在脑子里,还做在身上——走路轻缓,说话低声,见长辈行礼,遇同窗拱手,不毛躁,不轻浮。周夫子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,心里却暗暗点头。连《小学》里那些洒扫、应对、进退的规矩,他都一一践行。
周夫子的课,不只是识字背书。他讲礼,讲史,讲经义大略。年纪小的孩子听个热闹,年纪大些的听个门道。马明远两者兼得——该听热闹时听热闹,该听门道时听门道。
他渐渐发力了。
不是那种突然拔尖的发力,是一点一点往上走的那种。字写得比以前端正了,背书比以前流畅了,周夫子提问时,他举手作答的次数多了,答得也稳了。不是锋芒毕露,是水到渠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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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窗好友陈文昭坐在他旁边,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。
以前两个人进度差不多,你追我赶,不分上下。可这些日子,陈文昭发现自己跟不上了。不是他不努力,是马明远跑得太快。他背三遍能记住的,马明远一遍就成了。他练一晌午还写不好的字,马明远几笔就端正了。
那天下午,周夫子讲《十七史蒙求》里的故事,讲到“仲舒下帷,不窥园圃”,说的是董仲舒读书三年,不往窗外看一眼。马明远听着,若有所思。陈文昭听了两遍,记住了故事,可里面的道理,他想了半天也没想透。
放学时,两个人并肩走在廊下。陈文昭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明远,你实在太出众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可语气里的羡慕和失落都藏不住,“往后我定要多多向你请教学习。”
马明远没有得意,也没有假谦虚。他停下脚步,看着陈文昭,认真地说:“你若想学,我把法子教给你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背书不硬记,要理解。字不硬写,要多看帖。周夫子讲的史实,不光记人名地名,要想想他为什么讲这个故事。读书不是往里灌东西,是往脑子里种东西。灌进去的会忘,种下去的,越长越大。”
陈文昭听着,眼睛渐渐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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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明远没有藏私。他把自己的学习方法一条一条写在纸上,让陈文昭拿回去看。陈文昭试了几天,果然管用。背书快了,写字稳了,连周夫子提问时,他也能答上几句了。
陈文昭高兴,马明远也高兴。
可陈文昭没想到的是,马明远不但教了他,还把这套法子传给了私塾里其他人。
课间休息,马明远把几个平日里埋头苦读却进步缓慢的同窗叫到廊下。张知远年纪小,最先凑过来,手里攥着一支写秃了的笔,苦着脸说:“明远兄,这个‘德’字我练了三天,还是歪的。”
马明远接过笔,没急着写,反问了一句:“你知不知道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?”
张知远愣了。旁边的孙仲武也凑过来——他本来只是路过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。
“左边是‘彳’,是走路的意思。右边上面是‘直’,下面是‘心’。心正,走得直,就是德。”马明远把笔落在纸上,边写边说,“你不是手笨,是心里没这个字的面目。心里有了,手自然就到了。”
他写了一个“德”字,端正舒展。张知远照着写了一遍,虽然不如马明远的工整,但笔画不再软塌塌地歪着了。
张知远瞪大眼睛,抬头看着马明远。孙仲武在旁边站着,喉结动了动,憋了半晌才开口:“那……‘察’字呢?”
马明远笑了:“来,我告诉你。”
消息在私塾里传开了。不是靠嘴传的,是靠结果。那些跟着马明远学了几天的同窗,背书快了,字正了,周夫子提问时手也举得起来了。李成材撇撇嘴,不以为然,可眼睛总往那边瞟。刘明德捻着袖口,觉得马明远多事,可自家用了马明远的法子之后,昨晚上少挨了父亲三戒尺——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。
陈文昭看在眼里,有些不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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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放学,两个人走在廊下,陈文昭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明远,你教我也就罢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教旁人也能理解。可你为何还要教给赵崇文?”
马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停下脚步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叶子落了大半,枝丫光秃秃的,可树皮底下的汁水还在流。风从北边来,凉飕飕的,吹得他衣角飘起。
“文昭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我们日后走出乡野,考上功名,去了府城、京城,见到的人便不是松州这方寸天地里的同窗了。那时我们都是同乡,都是同窗,将来在官场上,都是同党。理应彼此帮扶、携手同行。不该困在这里互相倾轧。”
他看着陈文昭的眼睛,语气不重不轻:“赵崇文是赵家人,可他也是同窗。今日我教了他,他不一定领情;可总有一日,他会明白,读书人的路,不是一个人的路。”
陈文昭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就不怕他学了你的法子,超过你?”
马明远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朝院门走去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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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不知道的是,廊柱后面,赵崇文站在那里,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本想过来找夫子借书,走到廊下,听见马明远在说话,脚步便停住了。他以为马明远会在背后说他坏话,说他赵家仗势欺人,说他刻薄小气。他做好了转身就走的准备,甚至想好了回去怎么跟祖父告状。
可他听见的不是这些。
“日后走出乡野,考上功名……都是同乡,都是同窗,都是同党。彼此帮扶。”
“今日我教了他,他不一定领情;可总有一日,他会明白。”
赵崇文站在廊柱后面,一动不动。风从廊下穿过来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,可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五岁的孩子,说得出这种话?
他想起自己在学堂里的所作所为——故意推搡马明远,上课时回头瞪他,在院子里说风凉话。他以为马明远会记恨,会报复,至少会在背后骂他几句。
可马明远没有。
他教了所有人学习方法,连同他这个敌人,也没有落下。
赵崇文站在廊下,喉咙发紧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感动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从高处往下看,忽然发现自己站在洼地里。
他转身走了,脚步很轻,廊柱的影子从他身上滑过去,像一道无声的叹息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