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中,赵崇文径直走进祖父的书房。
赵秉谦正在看账本,见孙子进来,放下手里的账册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
“今日学堂学什么了?”
赵崇文没有坐。他站在书桌前,低着头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祖父,马明远今日在学堂里,把自己的读书方法教给了所有的人。”
赵秉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“所有的人?包括你?”
赵崇文点了点头。
“他还说……还说我们都是同窗,日后走出乡野,考上功名,就是同乡、同党,不该困在松州这方寸天地里互相倾轧。应该彼此帮扶,携手同行。”
赵秉谦沉默了。
他把账本合上,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五岁的孩子。”赵秉谦的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“五岁的孩子,说出这种话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孙子。
“崇文,你听好了。”他的语气忽然重了起来,“马家这个孩子,心胸宽广,眼界不凡。你之前与他交恶,是为大错。从今日起,你与他诚心相交,摒弃敌视之心。”
他顿了一下,没有继续说“日后必成大器”之类的话,只是沉沉地看着孙子。
“明日到了学堂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赵崇文抬起头,看着祖父的眼睛。那双老眼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。
“祖父,孙儿知道了。”
赵秉谦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他走回书桌后面,重新坐下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——胸襟、眼界。写完看了看,搁下笔,将纸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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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,学堂。
马明远照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翻开书。陈文昭在旁边,正低头磨墨。
门口的光暗了一下。
赵崇文进来了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,而是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学堂里的人。
李成材原本趴在桌上打哈欠,看见赵崇文进来,习惯性地等着看好戏——往日这时候,赵崇文总要故意从马明远身边挤过去,撞他一下,或者回头瞪他一眼。
今天不一样。
赵崇文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,走到马明远面前,停下了。
学堂里忽然安静了。连翻书的声音都没了。孙仲武的手停在半空,笔尖的墨滴在纸上,洇开一个小黑点。张知远瞪大了眼睛,嘴微微张开。
马明远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。
一息,两息。
赵崇文忽然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,是认认真真的、腰弯到与桌面平齐的鞠躬。
学堂里更安静了。李成材的嘴张着,忘了合上。
赵崇文直起身,没有多说一个字,只是看着马明远。
马明远站起身,退后一步,双手交叠于胸前,同样弯下腰,认认真真地回了一礼。动作不疾不徐,与赵崇文方才的鞠躬一般郑重。
直起身来,两人目光相接。
马明远率先开口,声音平和:“崇文兄。”
赵崇文怔了一瞬,随即点头,道:“明远兄。”
再没有多余的话。两人各自转身,走向自己的座位,坐下,翻开书。
学堂里,不知是谁轻轻吐出一口气。李成材合上了嘴,挠了挠头,左右看看,发现没人理他,只好也低头翻开了书。
陈文昭回过神来,凑近马明远,小声说:“你们……”只说了这两个字,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。
马明远没接话,翻了一页书。
窗外,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,不知什么时候,冒出了一粒新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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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家制糖的生意,渐渐步入了正轨。
说是糖坊,其实还没有自己单独的作坊,所有熬糖的活计都集中在老宅。每日清晨,六户保丁家眷熬好的糖水半成品,用陶罐装着,送到老宅来。马老太太和吕氏守在灶房里,谁都不许进去,按着马明远定下的配比,将药包倒入糖水,搅拌、调匀、熬煮、结晶。外人只看见她们进进出出,看不见里面的门道。
日头升到半空,赵家的马车就到了。车夫卸下成捆的柴火,搬进灶房旁边的小棚,再将成品糖罐搬上车,清点数目,签字画押,然后驾车离去。周而复始,一天不落。
马明远的父亲三郎马云海负责验收柴火,每一捆都要过目。四郎马云河管库房,进出的糖罐、柴火、账目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大伯马云雨坐镇老宅,统筹全局,大事小事都要经手。二伯马云江巡查村坊,老宅周围日夜有人值守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
生意红红火火,蒸蒸日上。
大人们都在老宅忙碌,各家的孩子便也都被领到老宅附近照看。太小的娃娃放在四郎马云河的屋子里,托人守着。大些的孩子——马明福、马明顺他们——就在老宅院外的空地上嬉戏,不得跑远。
马明远不去嬉闹。每日从学堂回来,他便搬个小凳,在老宅正房的角落里坐下,捧一本书看。灶房里的甜香飘过来,孩子们的笑闹声远远近近,他都像是听不见。
晚饭也在老宅吃。拼起两张方桌,摆上碗筷,灶房里端出热腾腾的饭菜,一大家子人围坐着,筷子碰碗,热火朝天。
这天晚饭时,吕氏照例给马明远单独端出一碗肉,炖得烂烂的,连汤带水放在他面前。
马明远的父亲三郎马云海坐在对面,端着一碗粥,闷头喝着。
马明远夹起一块肉,想往父亲碗里送。三郎拿筷子挡住,闷声说一句:“你吃。你不吃,谁吃?”
不是偏心,是规矩。马家人都知道,这个家能不能翻身,全在这个孩子身上。
这时候,大伯马云雨忽然放下筷子,看了马明远一眼。
“今日在学堂里,赵家那小子给你鞠躬了?”
灶房里忽然安静了。马老太太舀汤的手停在半空,吕氏转过头看着儿子,连闷头喝粥的马云海都抬起了眼。
马明远把肉夹回自己碗里,神色平静,说了句:“是同学之间的相互行礼罢了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我也给他回了礼。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马云雨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追问,只是端起碗,说了一句:“吃饭。”
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是压着的。压着一股劲儿。那股劲儿,桌上的人都看懂了。
马明远低下头,把粥喝完,把碗放在桌上。
窗外,风从北边来,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在轻轻摇晃。灶房里的火还没熄,火光映在窗纸上,一跳一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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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老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转眼到了门前。
不是寻常路过的声响,是直奔着这里来的。马蹄声停了,紧接着有人翻身下马,脚步急促,院门被拍响了。
“马家大郎!马家大郎!”
堂屋里的人全都放下了碗筷。
二伯马云江快步上前,一把拉开院门。门外站着的是赵家的一个长随,满身风尘,气喘吁吁,显然是赶了不短的路。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函,见了门里的人,双手递上。
马云江接过信函,转身几步走到大哥身旁,将信递了过去。
大伯马云雨接过信,拆开,就着桌上油灯的光,一目十行地扫过去。
那边吕氏已经倒了碗热茶端来,塞进送信人手里,道:“先暖暖,坐下歇口气。”送信人接过茶碗,点头道谢,靠着门框喘气。
院子里的人都没出声,齐齐望着马云雨手里的信。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忽闪忽灭,光线在信纸上摇来荡去。
马云雨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
马明远站在正房门口,望着院门外的夜色。风裹着寒意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
冬天快来了。
(本章完)